第十三章 归人与清剿令 (第2/2页)
“东溪老粮仓,”萧清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名义上闲置多年,实际上被改造成了一个围合式的囚禁点。八名被绑架的妇女就是在那里被救出的。西厢房里堆满了玻璃器皿和药剂瓶,东瀛人打算用她们做’实验’。具体是什么实验,我不清楚,但可以猜到不是什么善事。”
她合上了账册,目光直视陆承岳。
“旅座,这张地图上标注的秘密粮库,”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军事地图的副本,在桌上缓缓展开,“正是萧家的命脉。东瀛人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们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在外招商引资期间,接触的几名所谓东瀛商人,现在想来,恐怕全是间谍。他们借商贸之名,行渗透之实。”
她站起身,走到陆承岳面前。
“旅座,东瀛是心腹大患。松井只是个探路的先锋,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如果我们不斩草除根,不把这些残余的暗线连根拔起,下一次遭殃的就不只是几十个女人,而是整个青溪县的百姓。”
陆承岳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军事地图上,手指从红色星形的炮台标记缓缓移过,到红色十字的兵工厂坐标,再到红色圆圈的粮库位置。每一个标记都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
“东瀛是心腹大患。”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三团的士兵正在操场上列队,口令声和脚步声响成一片。陆承岳背对着众人,深灰色的军常服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萧会长的意思,是要我出兵清剿?”
“是。”萧清晏毫不回避,“以镇安旅的兵力,全面清剿青溪境内的东瀛残余据点。这是保护青溪、保护百姓的唯一办法。”
陆承岳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萧清晏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沉敛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萧毅诚。
“萧团长,你怎么看?”
萧毅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魁梧的身躯此刻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
“请旅座下令!”他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镇威团愿为先锋!”
陆承岳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毅诚,又看了看端坐的萧清晏,最后看向年迈的萧秉谦。三个人,三种姿态,但同一个目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好。”陆承岳的声音恢复了威严,像一把刀切开了沉寂,“全域清剿。”
他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沈砚:“传令三团。”
“林策,定远团主攻西山测绘站。目标:摧毁全部测绘设备,抓获残余技术间谍。”
“武绍棠,绥靖团封锁青龙码头与东溪据点。目标:突击秘密囚禁点,解救全部被绑妇女。”
“萧毅诚,镇威团查封丸三贸易商社及三家挂名商号。目标:肃清潜伏暗线,没收所有间谍资产。”
“执剑排配合行动,确保无一漏网。”
“正午出发。”
沈砚领命而去,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萧清晏站起身,向陆承岳欠了欠身:“多谢旅座。”
陆承岳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三团的士兵正在集结,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萧会长,”他忽然说,“你觉得……清剿之后呢?”
萧清晏愣了一下:“旅座的意思是?”
“东瀛人不会善罢甘休。”陆承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松井只是一个小角色。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我知道。”萧清晏说,“但至少,我们把青溪从他们手中夺回来了。”
陆承岳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双沉敛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忧虑,又像是更深的东西。
正午,清剿行动开始。
定远团率先出击。林策率三千精兵沿西山而上,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竹林。山路崎岖,士兵们的皮靴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林策骑在一匹黑马之上,目光像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地形,不时举起望远镜。
废弃道观就在眼前。残破的飞檐指向阴沉的天空,门楣上”紫霄观”三个字已经斑驳不清。定远团的士兵从三面包围上去,枪口对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里面的人,出来!”林策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
没有回应。
“攻进去。”
士兵们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冲了进去。道观内,三名东瀛技术间谍正在手忙脚乱地焚烧文件,火盆里的纸灰还没有燃尽。他们手中的精密仪器,经纬仪、制图板、计算尺,被士兵们一一缴获。
“旅座要活的。”林策说。
枪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平息。三名间谍两人被擒,一人试图从后窗逃跑时被击中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测绘设备被当场焚毁。火光在竹林中腾起,黑烟直冲入铅灰色的天空。精密的东瀛仪器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玻璃镜片炸裂,金属零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西山测绘站,彻底摧毁。
与此同时,绥靖团行动了。
武绍棠带着两千八百人封锁了青龙码头。三艘货船还停在泊位上,吃水线深得反常。士兵们冲上甲板,砸开船舱的铁锁。
二十二名被囚禁的妇女挤在黑暗潮湿的舱底,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们大多已经被关押了数天甚至数周,舱底弥漫着排泄物和霉烂的恶臭,有几个女人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
“救命……”一个年轻女人用嘶哑的声音说,“救命……”
武绍棠皱了皱眉。这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乡土派头子,此刻也感到了一阵不适。他挥挥手:“都抬出来,送医院。”
东溪据点的进展更快。那座旧粮仓改建的围合式建筑里,八名妇女被铁窗锁在东厢房里。西厢堆满了玻璃器皿和药剂瓶,还有一些标注着日文的金属箱子,里面装着东瀛军用的化学试剂。
全部被解救。
镇威团最后行动。萧毅诚亲自带队,像一阵狂风席卷了丸三贸易商社和三家挂名商号。七名潜伏的东瀛暗线被抓获,其中两人试图反抗,被镇威团的士兵用枪托砸断了手臂。
大量间谍资产被没收,银元、黄金、军火、伪造证件,还有一台东瀛军用的密电台。萧毅诚站在丸三贸易商社的废墟中,看着士兵们将一箱箱罪证搬上卡车,面部的弹片疤痕在火光中跳动。
清剿行动大获全胜。
苏晚璃在公立医院后门等到了第一辆运送被救妇女的卡车。
她已经在医院里连续守候了十几个时辰,素白的护士服被汗水浸透又晾干,在领口留下一圈淡淡的盐渍。她的眼下有一圈青黑色,但那双柔和的眼睛依然清明。
第一个从车上被抬下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瘦得像一根芦苇,手腕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那是被铁链长期捆锁留下的印记。苏晚璃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烧得滚烫。
“发烧,脱水,营养不良。”苏晚璃对身边的护士说,“先送急诊室,输液。”
一个,两个,三个……三十名妇女被陆续送进医院。有的能自己走,有的被抬着,有的已经神志不清,只会用龙国语含混地喊”救命”“妈妈”“我想回家”。
苏晚璃穿梭于病床之间,动作利落而温柔。清洗伤口、缝合裂伤、退烧止痛、喂水喂食。她的手指在那些伤痕累累的身体上移动,心中涌起一种冰冷的愤怒。
手腕上的铁链勒痕。背部的鞭打伤痕。腿部的烫伤,那是烟头按在皮肤上留下的圆形印记。还有一个女人,右手的小指少了一截,伤口参差不齐,是被钝器硬生生砸断的。
这些都是龙国的女人,和她们一样说着青溪方言,一样在灶台前做饭,在溪边洗衣,在田埂上插秧。可她们被人像牲畜一样囚禁、殴打、折磨,然后准备运往一个未知的、更可怕的地方。
苏晚璃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缝合额头的裂伤。那妇人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大姐,”苏晚璃轻声说,“没事了。你安全了。”
妇人没有反应。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鬓角花白的头发里。
“她在船上听到了一些话。”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青溪口音,“押送的人说的。”
苏晚璃转过头:“什么话?”
“他们说……‘下一站:芜湖’。”年轻女人的目光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还说……‘联络人:山本’。”
苏晚璃的手停了一下。
青溪只是这条输送链上的一站。松井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网络,从芜湖到沪市,从华东到全国。
她继续缝合伤口,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几分。缝完后,她将器械收入铁盘,走到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面上,镇威团的士兵正在押解最后一批东瀛暗线走向大牢。那些人双手被绑在背后,脚步踉跄,脸上带着恐惧和不甘。
苏晚璃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院长办公室。她需要将”芜湖”和”山本”这两个名字尽快传递出去。
傍晚,陆承岳在书房里听取了清剿行动的汇报。
沈砚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陈述战果:“西山测绘站摧毁,抓获技术间谍三人;青龙码头与东溪据点解救被绑妇女三十人;丸三贸易商社及挂名商号查封,抓获潜伏暗线七名。缴获银元三万四千块、黄金一百二十两、密电台一台、伪造证件八十余份、步枪十二支、手枪六支。”
“够了。”陆承岳打断他,“那些人呢?”
“已押入大牢,等候旅座发落。”
陆承岳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山脊后面。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顾砚秋。”他忽然开口。
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今天一直在警局和旧仓库之间活动。苏护士也在。”
“他们在做什么?”
“整理案卷,救治伤员。看起来……像是在收尾。”
“收尾。”陆承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那架檀木屏风前。屏风上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纹路精致,价值不菲。但陆承岳的目光不在图案上。他在看屏风后面那条通向地牢的石阶。
“沈砚。”他背对着心腹,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在。”
“查一个人。”
“谁?”
陆承岳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闪着冷冽的光。
“顾砚秋。”他的声音像冰块落入铜盆,“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哪里来,做过什么,和谁有过接触。”
“是。”
沈砚转身离去,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承岳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青溪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像一颗颗散落在黑暗中的明珠。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青溪县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东瀛人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另一个问题浮出了水面——革命党。那些潜伏在他眼皮底下、利用他的力量揭露东瀛阴谋的人。
陆承岳不在乎他们是什么党。他在乎的是,他们在他的地盘上活动,却没有经过他的允许。这是对一个独裁者最大的挑衅。
他该如何处置他们?
功是功,过是过。这个天平,他要好好称一称。
窗外,远处传来警局方向传来的钟声,那是每天晚上固定敲响的报时钟声,悠长而沉闷,像一只老牛的低鸣。
陆承岳关上窗户,将夜色和钟声一起关在窗外。
明天,他将做出决定。
一个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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