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人与清剿令 (第1/2页)
(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青溪县城的上方,像一张湿透的棉絮,随时会拧出水来。
萧清晏的车队在正街尽头放慢了速度。三辆黑色轿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上被百年车轮轧出的凹槽,车身的钢板弹簧在每一次颠簸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坐在最前面那辆福特车的后座上,月白色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子。
车窗半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湿和这座小城特有的桐油霉干菜混合的气味。
街面不对。
萧清晏眯起眼睛。她离开青溪整整三十七天,这座县城却像换了模样。往日这个时辰,正街上该是一片喧闹,挑水的脚夫、叫卖的摊贩、讨价还价的妇人往来不绝。可此刻,街两侧虽然站满了人,却都是静悄悄的。茶馆的门口坐着几个老汉,见她车队经过,齐齐噤了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那不是迎接商会会长归来的目光。那是……看热闹的目光,带着窥探,带着紧张,还有几分躲闪。
“停车。”萧清晏忽然说。
司机踩下刹车。车队在商会门口的石阶前停下。萧清晏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她仰头看向商会门楣上那块黑漆金字的匾额,“青溪商会”四个字依旧,可门框两侧新贴了两张告示,白纸黑字,墨迹尚新。
“今日休市。”
她的心猛地一沉。
“小姐,”贴身丫鬟小翠从后面车上跟过来,声音发颤,“城里出事了。您看那边……”
萧清晏顺着小翠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处,一队镇威团的士兵正在巡逻,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步伐整齐划一。带队的是一个年轻的排长,腰间的驳壳枪随着步伐一颠一颠。萧清晏认得那支枪,那是陆承岳去年从沪市购回的德制手枪,子弹打在五十步内能穿三层木板。
士兵的数量至少是平常的三倍。而且他们的神情也不同了,往日巡逻是走走过场,今天每个人的目光都鹰隼般扫过街面上的每一个角落。
“先回家。”萧清晏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去萧府。”
管事早就在正厅候着了。萧清晏刚在太师椅上坐下,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茶,就开口道:“说。三十七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管事姓周,跟了萧家十二年,办事向来稳妥。但此刻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
“小姐,出大事了……”
他一五一十地禀报。松井闯旅部、陆承岳下搜捕令、西山发现测绘站、三具女尸真相大白、校场公审枪决十二名东瀛间谍、松井被打断双腿丢出县境。一桩桩一件件,像滚雷一样砸在萧清晏心上。
当听到”秘密粮库”四个字时,萧清晏霍然站起身。
“你说什么?那张地图上标了秘密粮库的位置?”
“是……”管事擦了擦汗,“就是咱们萧家在白云山脚下的那座粮库。精确到……精确到丈。”
萧清晏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翡翠簪子在发间轻轻颤动。那座粮库是萧家的命脉,三代人积攒下的家底,藏在白云山深处的山坳里,连本家远房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可东瀛人居然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标注着精确的军事坐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芜湖。那天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袍,在招商会的酒会上与一个姓中村的东瀛商人握手。那人笑得客气,说对青溪的丝绸和茶叶”很有兴趣”,想要”深度合作”。萧清晏当时只当是寻常商洽,可现在回想,那人问得最多的不是丝价茶价,而是青溪的”地理风貌”“交通路线”“仓储条件”。
还有在沪市的那个周末。她在南京路的一家洋装店里试衣服,一个自称”丸三贸易”代表的年轻女人过来搭话,言语间打听萧家在皖南山区的”产业分布”。
当时她只当是商业间谍的惯常伎俩,随口应付了几句。
现在想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些她以为的”商人”,全是间谍。他们在利用她的商路,利用她的交际圈,利用她萧家商会会长的身份,套取青溪的军事和经济情报。
如果她当时多说了哪怕一句话,多透露了哪怕一个字……
萧清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涌入的是萧府正厅里那尊宣德炉中燃着的檀香,平日里安神静气,此刻却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父亲呢?”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在书房。”
“萧团长?”
“在营部。”
“备车。”萧清晏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去萧府后宅。”
萧秉谦的书房在三进院落的深处,临着后院的一池枯荷。萧清晏推门进去时,她父亲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柄狼毫笔,笔锋悬在砚台上方,墨汁滴了一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污渍。
他老了。
萧清晏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略弯的脊背,心头一酸。萧秉谦今年六十六岁,前清举人出身,民国后做了县长,在这青溪县经营了大半辈子。可此刻,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者,手指竟在轻颤。
“清晏,”萧秉谦放下笔,“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萧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父亲,东瀛人的渗透比咱们想象的深得多。”
萧秉谦沉默片刻,从书案下方取出一叠账册:“这是商会近半年的交易记录。我让人连夜整理的。”
萧清晏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三家商号,“永昌丝绸”“德馨茶叶”“瑞祥杂货”,近半年来频繁与丸三贸易商社往来。表面上是正常的货物买卖,但交易的量远大于正常需求,而且货款结算走的不是银号,而是现大洋和黄金。两家货栈——“青龙码头第三号”“东溪老粮仓”——接收了大批标称”日用百货”的东瀛货物,但入库清单上却出现了”精密仪器”“化学药剂”“军用帆布”等明显不属于民用贸易的物资。
还有慈济孤儿院。地产产权是丸三贸易商社”慈善捐赠”的,院长三个月前换了一个姓周的新人。而这个周院长,在商会账册上出现过,以”慈善捐款”的名义收了三笔款子,总计大洋两千块。
“这不是商业渗透,”萧清晏合上账册,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军事占领的前奏。”
萧秉谦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清晏,陆旅座虽然处决了松井和他的爪牙,但残余势力还在。这三家商号、两家货栈、孤儿院,都只是冰山一角。”
“必须斩草除根。”萧清晏说。
“怎么除?这是陆旅座的事,咱们商会……”
“商会出面。”萧清晏打断父亲,目光灼灼,“以商会名义联名上书,要求陆旅座全面清剿青溪境内的一切东瀛残余势力。”
萧秉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商会在芜湖、沪市的商路,断了不说,还可能得罪东瀛军部。”
“得罪?”萧清晏冷笑一声,“他们已经把手伸到咱们的粮库里了。父亲,等东瀛人的军队开过来,萧家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萧秉谦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枯荷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好。你去办。萧家的人,你随意调遣。”
萧清晏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父亲,联名上书的名单我来拟。需要至少三十家商号签字,覆盖青溪七成以上的商业力量。声势必须足够大。”
“三十家?”
“三十家。”萧清晏回头看着父亲,“让陆旅座看到这个决定是全青溪商界的共识,而不是萧家一家之言。”
她顿了顿,“还有,我们要快。”
“多快?”
“三天之内。”
萧清晏推门而出,冷风迎面吹来,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散。她伸手拢了拢发髻,翡翠簪子在暮色中闪着幽暗的光。
“小姐,”小翠等在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萧清晏接过信笺。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有一个十字,像靶心。
她认得出这个暗记。
信是顾砚秋送来的。
萧清晏展开信纸,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但信息量却大得惊人。丸三贸易商社残余暗线的详细名单,三家挂名商号的掌柜真实身份、两家货栈中藏匿的东瀛物资清单、慈济孤儿院里被东瀛人收买的内应姓名。还有一份标注了东瀛间谍在县城内所有已知和疑似联络点的地图。
名单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萧会长览毕即焚。青溪安危,系于商会一念。”
萧清晏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她想起三天前在萧府后花园与顾砚秋的那次会面。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藏青警服,面容白净,眉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让人感到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当时她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一个警察局副科长,查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却私下里保护了一个被通缉的记者。
现在她明白了。顾砚秋不是”不简单”,他是深不可测。他手里的这张名单,详细程度连商会自己的情报网都未必能摸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萧清晏没有多想。她划了一根火柴,将信纸凑近火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明亮的眼睛。
纸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散作细小的尘埃。
“小翠,”她说,“去把联名上书的三十家商号名单拟出来。明天一早,我要见到各家掌柜。”
“是。”
“还有,”萧清晏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备一份厚礼。后天,我要去一趟镇安旅司令部。”
第三天早晨,云层压得更低了。
萧清晏穿着一身玄色锦缎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披风,发髻上换了一支鎏金凤钗,妆容比往常浓了几分,衬得整个人威仪十足。她跟在萧秉谦和萧毅诚身后,走进镇安旅司令部的中庭。
萧毅诚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军常服,腰间的佩枪擦得锃亮。他走在妹妹身侧,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面部的弹片疤痕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三人联袂而至,这在青溪县是罕见的阵势。
陆承岳在议事厅接待了他们。
厅内的气氛凝重得像一潭死水。陆承岳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军常服,面容冷峻,目光深沉。他的左手食指在乌木扶手上缓缓敲击,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拨弄一架无形的算盘。
萧清晏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身姿端庄,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目光与陆承岳相接,没有回避,也没有退让。
“旅座,”萧秉谦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像一口用了多年的铜钟,“我等今日前来,是为了东瀛残余势力的事。”
陆承岳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萧清晏脸上:“萧会长的看法呢?”
萧清晏坐直了身体。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叠商会收集的证据,丸三贸易商社的往来账册、三家挂名商号的交易记录、两家货栈的入库清单、慈济孤儿院的地产契约。厚厚一摞,每一页都盖着商会的朱红大印。
“旅座,”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拨落玉盘,“这是商会近半年来暗中查访的结果。东瀛人在青溪的商业渗透,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她翻开第一页账册:“永昌丝绸,表面上是本地商人陈福海的产业。实际上,陈福海每月从丸三贸易领取大洋五百块,负责收集青溪丝绸的产量、价格、外运路线。德馨茶叶的掌柜刘德全,与陈福海同一批被收买,负责的是茶叶和桐油的出口情报。瑞祥杂货的掌柜赵小宝,年纪最小,胆子最大,连青溪江的水位变化都记录在案,按月汇报给丸三贸易。”
陆承岳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
“再说货栈。”萧清晏翻到下一页,“青龙码头第三号货栈,近三个月接收了标称’日用百货’的东瀛货物十二批,总计三百余箱。可商会派人暗中查验,其中至少有八箱装的是军用帆布和铁锹,六箱是药品和绷带。”她顿了顿,“还有两箱,是测绘用的经纬仪零件。”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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