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青州 (第2/2页)
夭夭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
“刚才那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嗯。“
“你的人?“
苏尘没有回答,但夭夭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没有追问下去。
两个人走回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堂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阿离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茶,没有动。
看样子那件事她已经处理完了,那是她的私事,她不想说苏尘就不会问,至于那人是死是活,苏尘不关心。
苏尘在她对面坐下来。
“城西那家车马行,掌柜的你叫他刚子叔就行,四十出头。自己人。“
阿离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段时间你留在这边,跟着他,把分阁搭起来。不用急着铺多大,先把地方定下来,至于之后的事你也与他商量,等我回来。“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
“来回少说要一两个月。刚子叔在青州经营了十几年,地方熟,人也熟。你在他面前,不用换装。“
阿离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明白苏尘的意思,只是在他面前,但如果打算召集人手,那就不能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和境界。
她很聪明,其实哪怕苏尘不说她也知道该怎么做,她太年轻实力也还不够,只能用看起来很强的伪装去服众。
她和夭夭都一样,但她们与苏尘不同,她们只是隐藏了真面目没有隐藏真名,毕竟也没人会去关心一个在马场打杂的丫头和一个在药铺里晒药卖药的小姑娘叫什么,但他不同,他是世子,苏尘这个名字在朔州,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他是谁。
她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夭夭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天刚亮,三个人就起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青色的光。客栈的小伙计已经在后院给马添了草料,看到三人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把马牵到了门口。
苏尘去柜台结了账。
阿离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大堂,又转过头看向街道。
苏尘走出来的时候,阿离站在马边,手里握着缰绳。苏尘翻身上了马,在马上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说。
阿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尘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往南门的方向走去。夭夭在后面跟上,路过阿离身边的时候,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阿离也点了一下头。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渐远了。
阿离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两匹马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出了青州往南,路两边的景色和北边越来越不一样了。
水田多了起来,时不时能看到农人弯腰插秧,水面上倒映着天光,映出一片片明晃晃的亮色。路边的树也从北边的杨树柳树换成了更高大的乔木,叶子更密,树荫更浓。空气里一直带着一股湿乎乎的草木气息,走在路上,衣领里都是那种微潮的感觉。
苏尘和夭夭两个人骑马走了小半天,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夭夭打破了沉默。
“少了一个人,感觉路上空了不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但不算沉重。
苏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默认了这个说法。
两匹马沿着官道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过路的人留下的印记,天长日久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苏尘瞥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路过一处集市,两人在路边歇了歇脚。夭夭坐在路边的石条上,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说阿离一个人留在青州,能行吗?“
苏尘说:“能。“
夭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苏尘说“能“的时候,就是真的相信。就像他说“走吧“的时候,就是真的要走了。
第三天傍晚,两人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停下来歇脚。茶棚搭在一棵大榕树下,老太太看到有人来了,端了两碗茶过来。
夭夭端着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明州啊……我有几年没回去过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
夭夭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还是那种懒懒的调子,但苏尘听得出那句话底下有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暮春。“她说,“路边的槐花开了一路,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苏尘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爹赶着马车,我坐在车斗里,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里装着我和他的换洗衣服,还有几块干饼。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里的茶水映着天色,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现在想想,我爹那时候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没跟我说。“
她说完这句话,把碗里剩下的一口茶喝了,然后把碗搁在桌上。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在明州有个东西想拿回来。是我娘留给我的,当年搬走时没来得及带。“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继续说了。
苏尘没有多问。
“那就去拿。“他说。
夭夭把那碗凉茶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路愣了一会儿,像是有一瞬间走神了。然后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以前在明州住的那条街,路边种的全是槐树。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我娘会在树下铺一张席子,拿蒲扇给我扇风。“她顿了一下,“也不知道那些树还在不在。“
苏尘没有接话,但他在马上偏过头,看了夭夭一眼。夭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路上,表情很淡。
第五天傍晚,两人在一个叫曲塘的小镇停下来过夜。镇子不大,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曲塘“两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镇上的客栈只有一家,门板掉了漆,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手里捻着一串旧木珠,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有人进门才睁开眼。
“两位?住店?“
“两间房。“苏尘说。
掌柜看了他们一眼,“抱歉,俩位客官,本店现在就剩一间房了“。
苏尘看了夭夭一眼,夭夭对他点了下头。
“一间也行。“
掌柜没多问,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来,报了价。
房间不大,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街对面的屋顶。夭夭把包袱放在靠里的那张床上,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这个地方我来过。“
苏尘正在解腰间的刀,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夭夭说,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点,“跟我爹路过这里。在这住了一晚,第二天我爹在镇口的摊子上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那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我还记得那串糖葫芦上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舍不得咬,舔了好久。“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爹做生意亏了,我们连夜搬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来过。“
苏尘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虫鸣声远远地传进来。夭夭在黑暗中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以前总觉得明州这地方不好,巴不得早点离开。可真到了走的那天,马车出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好久。“
苏尘把不换放在桌边,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他没有接话,但他听得出夭夭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入夜之后,小镇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面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一辆马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镇口的石碑旁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石碑的刻痕照得很清楚——曲塘两个字,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夭夭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塘“字,指腹沿着刻痕走了一小段,然后收了回来。
“走吧。“她说。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了马。夭夭也上了马,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勒转马头,跟上了苏尘。
第七天的路上,两人并排骑马走了一段。午后的日头有点晒,夭夭把外衣脱了搭在马鞍前,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短衫。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苏尘骑在马上突然开口问道。
夭夭没有立刻回答。马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一枚玉簪。不值什么钱,但她戴了很多年,是我爹送她的定亲礼。搬家那年太急,落在老屋的梳妆台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苏尘注意到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第八天上午,两人遇到一支从明州方向过来的小商队。七八辆骡车,载着布匹和瓷器,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骑着一头矮脚驴,看到苏尘和夭夭两个年轻人骑着马走在去明州的路上,主动搭了几句话。
“两位去明州?“胖子问,语气很随和。
“嗯。“苏尘应了一声。
胖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州这两年变化不小,城东新开了一条街,专卖南边来的货。你们要是好久没回去了,怕是要迷路。“
他说完这话,也没等苏尘接话,就赶着骡车过去了。
夭夭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变化不小。“她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天傍晚,明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远看过去,城墙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灰青色的长线。城不大,但地势高,像是建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坡地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城外的田野已经收了工,三三两两的农人挑着空担子走在田埂上,往村里走去。
苏尘勒了一下马。
夭夭也停了下来。她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那座城的轮廓,没有说话。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种沉沉的暖色调。
苏尘没有催她,也不急着进城。
他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等着。
夭夭在马上坐了很久。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城上,没有移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有去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像是说给苏尘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沿着官道缓缓往前走去。
夭夭跟在后面。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明州城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官道两侧的田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烧过的焦味,不知是谁家在远处的田埂上烧了秸秆,烟气淡淡地飘过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走着,马蹄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说话。
明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近了。城门口有人进出,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小点。城楼上插着一面旗,在晚风里缓缓飘动着。
夭夭在马上微微直了直腰。
苏尘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夭夭在看那座城。他把马速放慢了一些,让夭夭的马跟上来,两匹马终于并排走在一起。
“到了。“苏尘说。
两匹马并排着,往明州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