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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青州

第七十四章 青州 (第1/2页)
  
  从苍梧出来往南走了十来天。
  
  出城那天是个晴天,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苍梧城的树冠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三匹马沿着官道往前走,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声音闷闷的,不像走石板路那么响,却也利落。
  
  路越走越潮,空气里那股北地的干爽劲儿早就没了影,换成一团湿乎乎的暖意,贴在皮肤上,散也散不掉。路边能看到的水沟多了,田埂也密了,秧苗从水里冒出来,一片接一片的嫩绿色铺到远处。偶尔路过水塘,能听到青蛙跳进水里的声响。
  
  三人在路上走得不快不慢。夭夭偶尔说几句闲话,苏尘搭几句,阿离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第三天的傍晚,三人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歇脚。马拴在树荫里,三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夭夭蹲在路边,拿一根草茎去逗一只路过的黑色甲虫,甲虫被她翻了个个儿,六条腿在空中乱划,她又给它翻回来。
  
  “你说青州有什么好玩的?“夭夭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苏尘坐在树根上,正拿布擦不换的刀面。
  
  夭夭终于放过了那只甲虫,站起身拍了拍手。
  
  “那到时候再说吧。“
  
  阿离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背对着两个人,望着前方的路。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
  
  夭夭看了阿离的背影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对苏尘说了一句。
  
  “她这两天话越来越少了。“
  
  苏尘没有接话。他把不换插回腰间的牛皮鞘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走吧,天黑前还能赶一段。“
  
  三人上了马,继续往南走。
  
  第五天下午,天上开始落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南方春天那种细蒙蒙的雨丝,下得不大,但绵密得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久了衣服就贴在了身上。三人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凉亭里避了半个时辰。亭子顶漏了几处,雨水从破洞里滴下来,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夭夭坐在石条凳上,把湿了的袖口拧了拧,水落到地上,溅开一小片。
  
  “南边的雨跟北边不一样。“她说,“北边的雨来得猛去得快,这边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阿离靠在亭柱上,望着亭外雾蒙蒙的田野,没有接话。她的肩头湿了一片,但她没有去拧,就那么站着。
  
  苏尘站在亭子边上,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搓了一下指尖。他知道阿离在想的不是雨。
  
  雨停之后,三人继续赶路。
  
  那天晚上,三人在路边的一个村子找到一家供人歇脚的农户。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自家院子有两间空房,偶尔收留赶路的人过夜。苏尘付了碎晶,女主人给三人打了热水洗漱。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吹着雨后潮湿的风。夭夭蹲在屋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阿离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外黑漆漆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夭夭看了阿离一眼,没有开口打破沉默。她也蹲下来,靠在门框上,一起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清的田野。
  
  过了一会儿,夭夭说了一句。
  
  “明天就该到青州了吧。“
  
  阿离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阿离比前几天更安静了。她骑马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不是在看路,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偶尔停下来歇脚,她也不像以前那样蹲在地上拨弄土,而是站在路边,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青州的方向。
  
  苏尘看在眼里,没有问她什么。
  
  到青州那天是一个晴天的下午。
  
  远远看过去,青州的城墙没有苍梧那么齐整,也没有天邑那种巍峨的气势,就是一座灰扑扑的城墙,不高不矮,上面还贴着几张不知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告示,被风吹得翘了边。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不少,推车的、挑担的、赶牲口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比苍梧热闹了不少。
  
  三人在城门口停了停。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他们的马,又看了看人,没多拦,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城里的街道比城外看着干净一些。主街两侧开着各式铺子——布庄、杂货铺、药铺、粮铺,还有几家食铺子冒着热气,能闻到油锅炒菜的味道。街上的行人走路的速度比朔州快一些,比天邑慢一些,恰到好处的那种节奏。
  
  苏尘牵着马沿街走了一段,找到一家看起来中规中矩的客栈。门面不大,挂着褪了色的木招牌,写了“悦来“两个字。门口有个小伙计蹲在台阶上剥毛豆,看到有人来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
  
  “几位?住店?“
  
  “两间房。“苏尘说。
  
  小伙计进去叫掌柜出来。掌柜是个中年胖子,看了三人一眼,翻了翻簿子,报了价。苏尘付了钱,掌柜的让小伙计把三匹马牵到后院去了。
  
  阿离站在柜台边,等苏尘拿了钥匙,伸手接了自己那把。她没有说话,但目光往客栈大门外看了一眼——日头还高,还有好几个时辰才天黑。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
  
  阿离把包袱放进屋里,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衣裳下楼来。她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天黑前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毕竟苏尘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把查到的都告诉她了。
  
  夭夭靠在门框上,看着阿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苏尘,语气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那我们呢?“
  
  苏尘说:“找个人。“
  
  夭夭她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随口说了一句。
  
  “那走吧。“
  
  苏尘点了一下头。
  
  他根据曹钦的记忆,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巷口拐了进去。巷子不宽,两侧是住家和几间小铺子,越往里走越安静。走到巷子深处,能看到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车马行,门口停着两三辆大车,几个伙计正在给车轮抹油,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那招牌,然后伸手在门框一侧划了一道——不是随手一划,是指尖在木面上走了一个固定的形状,笔锋收尾处往内侧勾了一下,像是一个字的异体写法。
  
  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随手摸了一下门框,但在行家眼里不一样。
  
  蹲在门槛边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正拿草茎剔牙,忽然定住了。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肤色偏黑,手掌宽厚,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养出来的身板。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布料褪了色,但洗得很干净。他剔牙的动作停在那里,目光从苏尘的身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回到他的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他把草茎从嘴边拿了下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位公子,“他的语气很稳,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里头说话?“
  
  苏尘跟着他进了院子。夭夭没有跟进去,转身在门口站定,靠着马车架,像是等人的样子——但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巷口两边有没有人靠近。
  
  后院不大,堆着几捆草料和一些修车的工具。中年男人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尘。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动了——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那是“玄“字,但写法不一样,中间的口写成了两横一竖,竖划收尾时往外带了一个钩——曹钦独创的异体写法。
  
  苏尘看了他的手,然后用同样的写法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比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了下半句。
  
  “天街小雨润如酥。“
  
  苏尘接道:“草色遥看近却无。“
  
  两句诗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中年***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几道旧伤疤,是早些年修车时被铁器划的,早就长好了,但痕迹还在。他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和督主什么关系?“
  
  苏尘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赵寒,而是他的前世。
  
  “刚子。“他说,“还记得这名字是谁给你取得吗。“
  
  刚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问这个问题单纯只是好奇,当苏尘能对出暗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自己现在的主子了。
  
  而那个回答,虽然没有解释他和督主的关系,但起码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玄镜司的人,起码不是现在的玄镜司。这就够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旧伤疤,像是在翻一件压了很久的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下一个问题。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尘。“
  
  刚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
  
  “你多大了?“
  
  “十八。“
  
  刚子听到这个数字后愣了一下。他站在院子里,又把苏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是怀疑,是在重新确认。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来的这,那时候刚学着怎么看人眼色、怎么记东西。二十年了,来了个十八岁的少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几道旧伤疤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色。“时间这东西,算起来还真是不讲道理。“
  
  “他也走了快二十年了。“刚子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取出一只旧皮囊拧开喝了一口水,又盖上了。
  
  “这二十年,“他说,“我在青州娶了媳妇。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苏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他说完。
  
  刚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苏尘,像是在确认什么。
  
  “青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子说,“灵修血修都有,城里还算太平。城东有几家做药材生意的,跟明州那边有往来。青州本地的帮派,大的没有,小的有几股,都是些不入流的。官府那边的司牧姓郑,来了三年,不惹事也不管事。东边几个门派偶有口角,但没闹出过大事。“
  
  刚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让我盯着谁、留意什么方向,得给我个数。不然光靠我自己瞎看,怕漏了要紧的。“
  
  苏尘一边听一边记。他没有多问——刚子能把记了十年的事一条条说给他听,说明这个人做事仔细,不会漏掉重要的东西。
  
  “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刚子叔就行。“
  
  苏尘点了点头。
  
  刚子叔转身从墙角的木架下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旧账簿和几张纸条。他说这是这些年他记下的东西——青州各方的动向,来店里打尖的客商嘴里听到的消息,他都随手记了。
  
  苏尘接过账簿翻了翻。条目确实不少,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
  
  开头几页记的是早几年的事——某年某月,一个从明州来的布商说东边两个小门派因为矿脉起了冲突;隔了几页,记着灵修的一个年轻弟子来店里买马鞍,闲聊时提到师门里的事;再往后翻,是官府那边的动静——司牧郑大人换了三个新任的差役,来店里歇脚时抱怨了几句。
  
  条目之间没有什么规律,像是想到什么记什么。但苏尘知道,这种没有规律的记录才是最真实的。真正做暗桩的人不会刻意整理情报,他们只是把听到的东西原样记下来,等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梳理。
  
  他翻了十几页,合上账簿,还了回去。
  
  “明日会有人来找你的。一个女孩子,跟我差不多大,话不多。她会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刚子叔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原处,拂了拂手上的灰:“行。“
  
  苏尘和夭夭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夭夭走在旁边,没有问刚才的事。
  
  苏尘在巷口的铺子里买了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夭夭站在路边等他。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有家杂货铺的老板正把摆在外面的货物往回收,看到苏尘和夭夭路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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