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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第2/2页)
  
  我盯着王家豪的尸体看了很久,他侧躺在床沿下方,胸口那个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深色,还在慢慢往外扩。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两颗眼珠朝天花板的方向定着,像蒙了灰的玻璃珠。我嗓子眼发紧,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好几下,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杀人的那种恐惧不是尖叫、不是晕厥,而是一种更深的、贯穿全身的僵硬。空气的密度变了,光线照进来的角度变了,连我自己呼吸的频率都变得陌生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纹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擦不掉。那双手我看了大半辈子,从小时候握住铅笔写字,到初中时攥着衣角低头挨骂,到后来戴安替我擦药时轻轻搭在她掌心里,再到现在沾着血,它们一直是同一双手,可从此以后它们不再一样了。
  
  我在地上瘫坐了很久,大概几分钟,也许更长。直到那股麻痹慢慢退下去一些,我才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抖的,膝盖软的,走一步晃一下,我走到王家豪身边蹲下来,在他裤兜里摸到了手机,我拉过他的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手机解了锁,我背得出那串数字,可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不像我自己。“致远,“我说,“我杀人了。你来接我。“
  
  我给他发了定位,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在地上,又退回了墙角坐下。手还在抖,膝盖也在抖,连牙关都在磕,我抱住自己的胳膊,缩成一团,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跳猛地拔高再坠下来,不是他,又不是他。
  
  后来门又开了,但进来的人不是致远,是柳沁语。
  
  她推门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只是路过想进来看看动静。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眼皮,然后看见了地上的王家豪,看见了那滩洇开的血,看见了我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她整个人定住了,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顺着地面滚了两圈停住。她盯着王家豪的尸体看了好几秒,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柳沁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震惊,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是恐惧,脸色刷地白下去,连嘴唇都褪了血色;可那些都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从恐惧底下翻上来一层别的什么,像是她在飞快地盘算,在脑子里拨算盘珠子一样把各种可能性拨来拨去,飞快地估算这件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还能从中拿到什么。
  
  她开口了,但措辞已经稳住了:“叶瑶婕,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往地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他爸是谁你知道吗?你完了,但我可以帮你。“她弯下腰作势要去捡地上的水果刀,“你把刀给我,我帮你处理现场。但你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
  
  我缩在墙角说不出话,嗓子是哑的,浑身在抖。可我听懂了她的话,她想接那把刀,想制造出是她替我善后的假象,这样她就有了永远拿捏我的把柄,死到临头了她还在谈条件、算计得失,这就是柳沁语。
  
  就在她手指快要碰到刀柄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致远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地上的血,看见王家豪的尸体,看见柳沁语弯着腰伸着手,看见我缩在墙角满脸满手都是暗红色。他什么都没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把我的头抬起来,目光从我脖子上的掐痕移到脸颊的红肿又移到嘴角的血迹。
  
  那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柳沁语直起身去摸手机想打电话叫人,致远几乎同时扑了过去把她按倒在地,手机飞出去撞在墙上屏幕裂了。柳沁语被他按着拼命挣扎,指甲划他的脸、张嘴咬他的手,致远不松。后来的细节我不太愿意回想,我只记得他最后松开手的时候,柳沁语也不再动了。
  
  他跪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他的手掌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整个人捂进他胸口里,心跳声贴着我的耳朵,又快又重。“瑶婕,“他的声音在抖但抱我的力道很稳,“没事了,没事了。“
  
  之后他拨了报警电话,声音沙哑但出奇地平静:“我杀了人,在城西的一家公寓酒店,两条人命。“他把地址报了一遍,挂断电话,握着我的手坐在我旁边等。他没有问我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擦我手背上的血,擦不干净也不停。
  
  等警察的间隙里,他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王家豪的父亲身份不一般,如果让那边的人知道是我动的手,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他说他反正身边的亲人都不在了,自己死了就死了,可我不一样,我的父母都还在,并且我的肚子里还有孩子,我活着以后还有人陪着。他说那句“你还有孩子要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我平坦的小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他还以为孩子还在。我浑身是伤地蜷在他旁边,想告诉他真相,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警笛声从楼下传上来的时候致远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打开门把手举过头顶,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挣扎。我被担架抬出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致远正被两个警察按着戴上手铐,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偏过头来隔着满屋子乱糟糟的人影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后来的事情就像戴安告诉我的那样,致远对所有罪责供认不讳,法院判了刑,他在里面待了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这辈子没有后悔过,说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没能在身边陪我走完。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扛走了,留我一条干干净净的路。可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刀柄从手里滑落的触感。
  
  思绪猛地收回来,我感觉到戴安把我往她怀里拢了拢,我整个人的重量从枕头上卸下来,靠进她的肩窝里,她的手臂环过我的后背,手掌搭在我的肩头,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拍着,像小时候母亲哄我睡觉一样,又像很多年前她照顾受伤的我时那样轻手轻脚。
  
  我靠在戴安怀里,闭着眼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天晚上那把水果刀是从我手里滑出去的,不知道王家豪的血曾经浸透了我的袖口和掌心;她只知道我这一生走得很苦、扛了很多东西,她以为我那些沉默的夜晚只是累了。这个秘密我跟了自己几十年,从壮年跟到白发,从能跑能跳跟到只能躺在别人怀里。我想过很多次要告诉她,每一次都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年岁越长我反而越清楚,有些真相应该随着人一起埋进土里,不为了瞒谁骗谁,只是想让活着的人少扛一块石头。
  
  戴安没有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她就那样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手掌还搭在我肩膀上,不急不缓地拍着。
  
  我闭着眼,那些重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地松开了,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松开,在落地之前先在空中停了一停,才轻飘飘地落了地。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变浅,戴安的体温隔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把所有的沉重都从我的四肢百骸里一点一点地带走了。
  
  然后眼前渐渐亮了起来,起初只是一片浅浅的光,像是天刚亮时那种灰蒙蒙的白,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然后那片光慢慢散开,像雾被风吹走,露出了后面的东西——芦苇,大片的芦苇,青色的苇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密绵长的沙沙声,湖面是深墨色的,映着天光,安静得像一面没有磨平的旧铜镜,暮色将尽未尽,夕照最后一点余晖涂在水面上,像碎成无数片的金箔在轻轻地晃。
  
  我知道是那片湖,就是群山环抱之间、我们露营过的那片湖。可我没有惊讶,好像我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我看见了他,他就站在芦苇丛边上,离我几步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短袖,身形清瘦,侧脸的线条被夕阳照描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安安静静地望着我,嘴角微微弯着,让他的整个眉眼都亮了起来。
  
  他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变老,没有憔悴,没有后来那些年的疲惫和沧桑。就还是那个在公交车上让座给我、在雨天把伞偏向我、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土时头也不回地说“明年就爬满半面墙了“的少年,像隔了很久很久的时光重新洗过一遍,把后来所有的褶皱都熨平了,只剩下最初的样子。
  
  我看着他,眼眶慢慢热了,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他伸出了手。
  
  我感觉到戴安的怀抱温温热热的,她的手指还搭在我肩上,还在轻轻地拍着,节奏没有变过。
  
  可我看见他的手了,那只伸向我,等着接住我的手。我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指慢慢动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从被窝里伸出来,朝他够过去,动作很慢,慢得像这一生所有的力气都攒在了最后一寸距离上,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指尖,像当年在公交车上他让座后我坐进那个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位置时一样。
  
  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上来,严丝合缝地扣住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靠得更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干净的气息,洗衣粉混着傍晚的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我,笑了一下说:“走吧,我们回家。“
  
  我握紧了他的手,感觉到自己从戴安的怀里慢慢抽离出去,像一缕很轻的烟从一支燃尽的蜡烛上离开。他牵着我的手转过身,两个人一起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芦苇荡里。萤火虫从苇叶间浮起来,一点两点,越来越多,最后漫天满野都是细碎的光,像整个夏天所有的萤火都聚在这一个傍晚替我们照亮前面的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戴安还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我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她的下巴还搁在我头顶的位置,手掌还搭在我肩上,她轻轻闭着眼,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被月光照亮的水痕。
  
  我没有再回头,转过去握紧了致远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牵着我往前走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再也不需要赶路了。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光里,风从芦苇丛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草木香和湖水凉丝丝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来很早以前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我们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一起给绿萝换土,他说:“明年就能爬满半面墙了。“
  
  我问:“那后年呢?“
  
  他想了一下说:“后年就爬满整面墙。“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算得这么远、这么具体,好像日子一定会一年一年地过下去,好像以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和他并肩走在这片萤火里的时刻,我终于明白了,他从来不是真的在意绿萝爬到哪面墙,他在意的是那个以后里面还有我。
  
  所以他在信上写“替我活下去“。他知道他走了以后,我需要一个理由继续往前走。那个理由后来陪我走了很多很多年,走过了毒瘾、走过了失去、走过了所有想放弃的时刻,一直走到今天,走到他亲自来接我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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