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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第1/2页)
  
  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老旧的木床被面上,把碎花棉布罩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窗外是我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墙角那棵桂花树如今已经高过了屋檐,这个季节花都谢了,只剩一树沉沉的绿,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
  
  我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只枕头,骨节突出的手搁在被面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昨天女儿回来替我剪的。她说:“妈,你这手怎么这么瘦了。“
  
  我说:“人老了嘛,皮肉都缩水了。“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剪,剪完了又拿锉刀细细磨了磨边角。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长得不像我,像她父亲多一些,眉毛浓,下巴方,骨架子大。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谁家檐下又添了新窝。
  
  我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五十年了,墙皮换了三回,地板重铺过两次,窗户从木框换成了铝合金,可这间屋子还是这间屋子,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里都嵌着我的日子。我在这里养大了两个孩子,送走了丈夫,等过很多个天黑和天亮,如今我也要在这里等最后一个天亮了。
  
  儿女们轮流守在隔壁房间,怕我一个人走了没人知道。我和他们说过不用守着,该睡就睡,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可他们不听,这是为人子女最后的执拗,像很多年前我也曾寸步不离守着病床上的父亲一样,我明白,便不再劝。夜深的时候他们偶尔会推门探头看一眼,发现我醒着就笑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我说“睡不着,躺着呢“,他们又把门虚掩上退回去。
  
  其实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这一生最后翻一遍。
  
  人到了这个年纪,回忆就变成了一种不自觉的惯性,年轻时总觉得日子漫长,像一条淌不到头的河,走着走着忽然就到了入海口,河水变缓了、变浅了,回头一看,源头的那些影子已经模糊成一片光斑,可偏偏有些画面不会模糊,越老越清楚,像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出轮廓,一寸一寸地显形,清晰得不像是记忆,倒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
  
  我躺在床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些已经沉在岁月深处的人影来,他们有的大笑,有的低头,有的站在逆光里朝我挥手,有些人我见过最后一面,有些人没有,而那个少年始终站在那里,干净的眉眼,温和的嘴角,像一株长在旧时光里的树,我总能在记忆里找到他。
  
  那封折了三折的信纸、阳台上那盆绿萝、深夜街头靠在一起的温度、满山芦苇和飞散的萤火——这些碎片并不按时间顺序排布,它们散落在我大半辈子里,像河床上被水流磨圆了的鹅卵石,随便摸到哪一颗都带着温润的触感。我有时会刻意去翻找其中一块,放在手心握一会儿,再放回去。
  
  这辈子最难熬的是戒毒那段时间,骨头缝里翻涌的痒和痛、浑身的冷汗、止不住的颤抖,有好几次我真的撑不住了。那天晚上我趴在戒毒所的窗台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割在脸上,楼下黑漆漆的,路灯昏昏地照着一小片空荡荡的地面,我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心想就这么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就在那时候我想起了他,就靠着这一条念想,我撑过了那些夜晚。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戒断反应彻底退了,身体慢慢恢复了,我再也没有碰过那些东西,可每次遇到难处、每次觉得活着太累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我时手掌的温度,想起他替我整理好被角之后关上门走远的脚步声,想起那封信末尾“替我活下去“那几个字。他走得早,可他留在世上的一句话,却让我多走了几十年的路。
  
  我在家躺了多久了?大概有十来天了吧,起初还能下床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后来腿软了,只能在床边坐一坐,再后来连坐起来都有些费劲,索性就靠着枕头躺着,看看窗外的桂花树和偶尔落在树枝上歇脚的小鸟。
  
  儿女们把热粥端进来,一勺一勺地喂,我咽得很慢,有时候一口粥要含半天才吞得下去,他们就等我把那一口咽完了再递下一勺。我这一生有过很多次被喂饭的时刻——小时候母亲喂我,后来腿受伤时戴安帮我带饭到教室,怀孕那阵子丈夫每天早上煮粥端到床边,如今轮到子女喂我了,时光是个圆圈。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把整间屋子都照得透亮,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看得见,像无数颗细小的金粒在光束里缓缓打转,我正望着那些浮尘发呆,前院传来叩门声,然后是女儿迎出去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开门、说话、拖鞋踩过地砖的声响。
  
  我往门口的方向侧过头去,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两个人。头发花白的女人,身板还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旧式的银色胸针。她身后站着一个头发也白了大半的男人,身形微微发福,但背脊没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道温和的笑纹。
  
  是戴安和载辰,他们来看望我了。
  
  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来了。“
  
  戴安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这几十年来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一样。她没有说客套话,只是伸手替我拢了拢滑到肩头的被角,指尖碰到我脖颈的时候她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把被角细细地掖好。
  
  载辰把一袋水果放在柜子上,后退两步在窗边站定了,留出空间给戴安和我。他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气色比上回好。“
  
  我笑了一下,知道他是在说好话哄我:“躺了这么多天,白吃了这么多顿饭,总该长点肉。“
  
  戴安握着我的手,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温度慢慢渡过来。我和她这一生握过很多次手,年少时她扶我走过走廊,中年时她搀我走过灵堂,如今白发苍苍了,她还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像一件做了大半辈子的事,已经不需要刻意了。
  
  我侧头看了看站在窗边的载辰,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戴安,轻声开口:“载辰,能麻烦你去厨房帮我倒杯温水吗?我渴了。“载辰看了戴安一眼,戴安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没多问,转身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之后,房间里就剩下我和戴安两个人,阳光还在,浮尘还在,安静也还在。
  
  我慢慢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她掌心里,变成我掌心朝上的姿势。她重新握住我,拇指搭在我的手腕内侧,像是能摸到我的脉搏一样。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那是去年冬天房顶渗水留下的痕迹,弯弯的像一条干了的小河。视线顺着那道细纹慢慢往前移,仿佛越过时间的边界,回到了那个我花了整整一辈子才敢重新面对的夜晚。
  
  那间公寓酒店的房间很小,窗帘厚重得透不进光,天花板上的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惨白惨白的。我被柳沁语关在那间屋子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分不清日夜。每隔一段时间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小塑料袋,我像一条被喂惯了的鱼,看见那东西就想扑过去。整个人已经废了,骨头缝里填满了痒,力气被抽干,连爬去门口都要喘很久。
  
  那天我又吸了一次,整个人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东西。脑子是涣散的,身体是软的,沉得像灌了铅。就在那种迷蒙的状态里,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我趴在地上动弹不了,只能从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一双男人的脚停在我面前,黑色的皮鞋,深色的裤管。然后那个人弯下腰,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了我的头发,头皮被扯得发麻,我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脚趾离了地面,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然后被他甩手丢在了床上。床垫弹了一下,我的后脑磕在床头板上,嗡的一声,眼前冒了一阵金星。
  
  我趴在床上侧着脸,半天才看清站在床边的那个人。他光着上半身,肩膀很宽,胸口的肌肉鼓着,腰间有一道旧疤。他正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让我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秒,然后猛地倒流,我认得那个笑。初中的时候,每天课间他都会摆出这种表情站在我课桌旁边,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羞辱我、嘲笑我,他围着我的座位转圈,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妖魔鬼怪快离开“,全班哄堂大笑。
  
  哪怕几十年没见了,哪怕他变了样、长了岁数,那个眼神、那个笑法、那个居高临下俯视我的角度,和初中时他一模一样。恐惧来得比意识还快,我的身体先认出了他,然后脑子才跟上,整个人开始发抖,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连蜷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他爬上了床,膝盖压在我大腿两侧,整个人沉甸甸地坐在我身上。他先是扇我耳光,左一下右一下,脸颊很快就木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舌头顶到内壁有一块破了皮。他见我没反应,又掐我的脖子,两根手指卡在我喉结两边往内收,我咳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碎光点在视野里乱跳,耳朵里嗡鸣声越来越大,什么都听不清。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床单上胡乱抓了几下,指甲嵌进布料里,可什么都抓不住。
  
  到后来他松开掐我脖子的手,我猛地呛了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可那时候我整个人还是麻的,视线涣散,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只有一个念头在很底的地方慢慢翻上来:就这样吧,别挣扎了,反正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可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一些很碎的东西开始往上浮。不是一整段记忆,就是碎片,致远的影子被切成了很多小块,一块一块地浮起来,像碎了的灯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我相信他还在家里等我。
  
  紧接着另一根线也浮了上来,我想起了戴安,王家豪是她的未婚夫,是父辈用生死战友情谊绑在她身上的枷锁。她不喜欢他、讨厌他、厌恶他的为人,可碍于父亲的坚持、碍于两家的恩情,硬生生忍了几十年。如果王家豪还活着,戴安就永远被那门娃娃亲绑着,永远不能真正自由。这个人在外面做这种事,他配不上戴安守着的那份念想。
  
  我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拉了一把看,手脚忽然就听使唤了。他掐完我脖子之后手松了一下,就在那个间隙,我猛地抬起右腿,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朝他的裆部蹬了一脚,膝盖撞在他身上,他疼得“嗷“了一声,整个人从我身上弹起来,躬着腰,两只手捂住下面,脸涨得通红,五官皱成一团。他没有防备,因为我之前一直像具尸体一样任他摆布。
  
  在他弯着腰倒抽冷气的那个瞬间,我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翻了个身,从床上滚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可我不觉得疼。我撑着床沿站起来,伸手抄起那把刀攥在手里,刀柄硌着掌心的肉,冰凉的,却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王家豪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我手里的刀,他骂了一句什么,伸出手想拦我。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攥着刀朝他扑过去,刀刃扎进他胸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钝钝的阻力,像切一块没解冻的肉,要用劲往里按才能推到底。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不是慢慢倒的,是那种重心忽然消失之后一下子砸下去的倒法,后脑磕在床沿上又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握着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刀柄是滑的,黏糊糊的,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暗红色的东西,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血花。那把刀“当啷“一声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然后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两只手伸在面前不敢收回来。血还在往下滴,手背上、袖口上、地板上。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扩大,顺着地砖的缝隙朝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正在被浸湿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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