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友重逢,物是人非 (第2/2页)
“我军死守三日三夜,无一人后退,无一人叛逃。三万将士,拼至最后不足三千,个个带伤,力竭虚脱。”沈刁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继续说道,“箭矢耗尽,便以兵刃肉搏;兵刃断裂,便以双拳相搏;体力耗尽,便以身躯阻挡敌军冲锋。人人皆怀必死之心,以血肉之躯,死死守住了雁归隘的方寸阵地。”
“而朝中援军,迟迟未至。”
这一句,带着无尽的寒心与绝望,字字泣血。
明明边关告急文书一封封送往京城,字字血泪,句句危急,可朝堂之上的权贵权臣,依旧沉溺享乐,党争内斗,对边关将士的生死置之不理,坐视忠良身陷绝境。
林绾清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底寒凉刺骨。乱世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沙场厮杀的凶险,而是身后家国的背弃,是赤诚忠勇被肆意辜负、践踏。
“大帅亲自披甲上阵,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未曾进食,手持长枪,冲锋在前,斩杀敌军将领七人,士卒无数。”沈刁雄眸色通红,语气满是敬慕与心疼,“他铠甲被鲜血浸透,浑身布满伤口,旧伤复发,新伤叠叠,却始终屹立阵前,不曾后退半步。全军将士见主帅如此,更是人人死战,以命护疆。”
“第四日清晨,敌军终于久攻不下,士气溃散,缓缓退兵。雁归隘守住了,万里中原安稳无虞,可我北境铁军,几乎全军覆没。”
一座险隘守住了,万千百姓安宁了,可无数热血男儿,永远长眠在了那片黄沙土地,再也归不得故里,见不得亲友。
“战后收尸,漫山遍野皆是同袍遗骸,辨认不出容貌,分不清敌我。我们徒手刨土掩埋尸骨,三日三夜,未曾停歇,手指出血,麻木无知觉,却不敢有半分懈怠。”沈刁雄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沧桑悲凉,“太多人,连一块墓碑都没有,连一句后事嘱托都未曾留下,最终只化作关外一抔黄土,随风消散,无人铭记。”
林绾清鼻尖酸涩,泪水终究湿了眼眶,顺着眼尾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坠落在裙摆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她常年行医救人,见惯生死离别,可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满心悲凉、无力动容。
沙场将士,以身许国,抛头颅、洒热血,护佑山河百姓,最终却落得埋骨荒原、无人祭奠的结局,何其悲壮,何其不公。
“那一战之后,北境军力大损,元气尽失。”沈刁雄敛去眼底悲色,继续缓缓诉说,“敌军虽退,却并未死心,依旧盘踞边境,伺机再来。我军残兵驻守隘口,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可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日夜戒备,死守边疆。”
“可朝堂之上,依旧谗言不断,污蔑大帅拥兵自重,借机造势。去年冬日,朝中甚至下旨斥责,言大帅此战损耗过重、治军不力,罚其俸禄,削其兵权,令其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兵。”
闻言,林绾清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满腔愤懑涌上心头。
大胜守疆,护国安民,非但无赏,反而遭罚。浴血死战、护佑山河的忠良,被无端猜忌、肆意折辱;祸乱朝纲、苟且偷生的奸佞,却身居高位、安享荣华。这世道的不公,当真令人寒彻骨髓。
“大帅……如今如何?”林绾清沉默良久,才颤着声线,轻轻问出这句藏在心底最牵挂的话。
这是她三年来日夜牵挂、不敢深究的答案。她怕听闻他失意落魄,怕听闻他伤病缠身,更怕听闻他马革裹尸、埋骨荒原。
沈刁雄抬眸,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忐忑,心中了然,轻声道:“大帅无碍,性命无忧,只是身心俱疲,伤病缠身,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
“雁归隘一战,大帅身受重创,胸口贯穿箭伤,筋骨受损,寒气侵体,旧伤反复发作。北境冬日酷寒,他每逢雨雪天气,便浑身疼痛,彻夜难眠,辗转煎熬。”
“兵权被削之后,他驻守边关,无官无权,却依旧日日登楼望远,巡查防线,不曾有半分懈怠。他从无怨言,不诉委屈,依旧守着那片满目疮痍的山河,守着身后的万里中原与万千百姓。”
林绾清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抽痛,泪水无声滚落。
她能想象出沈砚之如今的模样。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眉眼桀骜张扬的少年将军,历经数年战火摧残、朝堂折辱、世事磋磨,早已被磨去所有锋芒,只剩满身伤痕、满心疲惫与一腔未曾更改的赤诚忠勇。
数年光阴,物是人非。
当年她在北境之时,军营虽苦,战事虽险,可军心团结,将帅齐心,人人皆有希望。那时沈砚之风华正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眼底有星光,心中有山河,意气风发,所向披靡。闲暇之时,二人可于帐中煮酒夜谈,于月下并肩漫步,听风沙呼啸,看星河辽阔,岁月温柔,人间值得。
可如今,边关狼烟未熄,将士死伤无数,故人满身风霜,历尽沧桑。昔日繁华热闹、军心浩荡的北境军营,早已满目萧条、满目悲凉。
“属下此次南下,是奉大帅之命,暗中采购伤药、棉甲与粮草物资。”沈刁雄轻声道,“朝中补给断绝,边关将士伤病无药可医,寒冬无衣可穿,粮草短缺,度日艰难。大帅不愿眼睁睁看着麾下将士白白送死,只得暗中命我等南下筹措,勉力支撑残局。”
“大帅不愿惊扰姑娘清宁,故而严令我等不得打探姑娘踪迹,不得前来叨扰。属下今日偶遇姑娘,实属意外,绝非刻意寻访。”
林绾清闻言,心头酸涩更甚。
沈砚之永远如此,事事周全,处处隐忍。他独自扛下所有战火伤痛、朝堂委屈、世事风雨,宁愿自己受尽磋磨、满身伤痕,也不愿让她沾染半分苦楚,打扰她半分安稳岁月。
可他越是这般隐忍温柔,她心底便越是愧疚难安。
当年她骤然离去,看似是避世归隐,实则是怯懦逃避。她怕乱世浮沉、战火无情,怕世事无常、不得相守,更怕亲眼看着他身陷绝境、无力相助,故而选择抽身远去,独留他一人镇守荒原,直面所有风雨凶险。
如今想来,她的安稳度日、岁月静好,皆是他浴血厮杀、独自苦撑换来的。她在江南烟雨之中安然避世,他在北境风沙之中浴血守疆,岁岁年年,从无停歇。
“关外……如今还常起战事吗?”林绾清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声音依旧轻颤。
“无大战,却无一日无小战。”沈刁雄低声答道,“蛮夷贼心不死,时常派遣小股骑兵侵扰边境,劫掠百姓、偷袭哨所。我军兵力薄弱,疲于应对,日日有伤亡,夜夜有悲声。边境村镇十室九空,良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满目疮痍,萧条破败,早已不复昔日生机。”
“曾经繁华热闹的边关重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曾经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烟火鼎盛的关隘古道,如今只剩风沙漫卷、尸骨零星。”
“年年征战,岁岁流离,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短短数语,道尽关外数年沧桑,写尽乱世悲凉疾苦。
楼外烟雨依旧,淅淅沥沥,温柔绵长,江南春色温润温柔,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平和景致。可千里之外的北境,却是风沙漫天、寒骨侵体,狼烟不散、血泪未干,日日皆是生死搏杀,夜夜皆是悲苦无眠。
同一片山河,却是两番天地,两番光景。
林绾清望着窗外朦胧雨色,心底荒芜一片,无尽怅然席卷全身。她忽然想起数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烟雨,她与沈砚之、沈刁雄等一众将士,于边关军营小聚。那时战事暂歇,山河安稳,众人煮酒论英雄,谈笑话平生,意气风发,坦荡热烈。
那时酒满杯、人满堂、心有光、岁无忧。
如今故友重逢,只剩二人对坐,清茶寡淡,言语沧桑。当年满堂少年,或埋骨荒原,或满身风霜,或离散天涯。
真是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姑娘这三年,在江南可还安好?”沈刁雄见她久久不语,眼底满是落寞悲凉,轻声开口询问,试图缓和沉郁气氛。
林绾清缓缓回神,轻轻颔首,声音清浅淡然:“江南安稳,烟雨寻常,无波无澜,尚可度日。”
日子安稳平和,岁月温柔静好,可唯独少了故人,少了当年心境。岁岁年年,看似安稳无忧,实则日日牵挂、夜夜难安,心底从未真正安稳过半分。
沈刁雄看着她清冷孤寂的模样,心中了然,轻声叹息:“属下知晓,姑娘心中从未真正放下。大帅亦是如此。”
“只是世事无常,身不由己。乱世浮沉,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家国大义、山河重任。大帅此生,早已以身许国,身系边关万里山河,千千万万百姓,便再也无法脱身,求一寸安稳相守。”
林绾清默然无言,眼底酸涩翻涌。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沈砚之是天下百姓的将军,是守护山河的栋梁,从来不属于她一人。他的肩上是家国天下,是万千生灵,重任在肩,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求半分私情安稳。
可懂得是一回事,心底遗憾悲凉,又是另一回事。
二人静坐无言,楼内雨声潺潺,茶香袅袅,气氛沉缓淡然,却藏着无尽的沧桑与怅然。过往的繁华热烈、硝烟战火、悲欢离合,尽数沉淀在沉默之中,无需多言,彼此心知。
待到雨势渐歇,暮色沉沉,天色将晚,沈刁雄缓缓起身,拱手作揖,躬身行礼:“属下此行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就此别过。”
他筹措物资之后,便要即刻折返北境,重回那片风沙漫天、战火未歇的荒原,继续死守边关,浴血抗敌。
林绾清缓缓抬眸,望着他硬朗沧桑的面容,轻声道:“前路保重,边关珍重。”
简单八字,藏着万般牵挂,千般祝愿。愿边关将士平安,愿狼烟早息,愿山河无恙,愿故人安好。
沈刁雄重重点头,眸色诚挚:“多谢姑娘挂念。姑娘亦需珍重自身,岁岁安澜,平安顺遂。”
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步履依旧沉稳有力,带着沙场将士的坚韧坦荡,一步步走出酒楼,踏入暮色雨雾之中。玄色身影很快被朦胧暮色吞没,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楼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外界风雨,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关于北境、关于故人的气息。
方才热闹的闲谈、惨烈的战事诉说,尽数归于沉寂。酒楼依旧平和安宁,宾客依旧闲谈笑语,可林绾清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不复平静。
她独坐窗前,望着窗外雨后初静的长街,暮色温柔,灯火可亲,人间烟火温柔动人。可她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却是关外漫天风沙、遍野残尸、铁血厮杀,是沈砚之满身伤痕、孤守荒原的落寞身影。
三年避世隐居,本以为前尘渐淡,一梦可渡平生。
谁知故友一遇,旧事重提,所有尘封的牵挂、遗憾、悲凉尽数翻涌而出,瞬间击溃所有伪装的平静淡然。
江山如故,酒楼依旧,烟雨如常,岁月未改。
只是当年并肩之人,早已散落天涯,历经沧桑,满身风霜,再无当年少年意气、温柔光景。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岁月辞人,旧事辞风。
林绾清抬手轻触窗棂,微凉木质触感传来,心底一片空茫。物是人非,岁岁皆然,余生漫漫,山河万里,故人隔远,风雨各自飘零,唯有满心怅然,长存心底,岁岁年年,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