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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友重逢,物是人非

第16章 故友重逢,物是人非 (第1/2页)
  
  暮春的风裹着江南湿润的烟雨,斜斜掠过青溪镇的黛瓦飞檐,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雨丝细如牛毛,笼得整条长街朦朦胧胧,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次第亮起的酒旗灯火,暖黄微光破开沉沉雨雾,倒给清冷的春日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福顺酒楼坐落在镇子街口,是这青溪镇开了数十年的老馆子,青砖砌墙,木格雕花窗,门口悬着的酒旗被风雨吹得微微翻飞,上面“福顺”二字虽已褪色,却依旧笔力沉厚。此时未到晚膳最盛之时,楼内宾客不算满座,三两桌客人零散坐着,低声闲谈,碗筷轻碰的脆响混着雨声,悠悠荡荡,平和安稳。
  
  林绾清掀帘而入时,肩头沾了薄薄一层雨雾。她身着一身素色布裙,外罩一件浅青披风,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眉眼清隽温婉,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寂。数年光阴荏苒,早已洗去她年少时的灵动鲜活,余下的都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静与疏离。
  
  店家见客上门,连忙笑着迎了上来,躬身引路:“姑娘里边请,靠窗雅座空置,视野敞亮,可避风雨。”
  
  林绾清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温和:“便劳烦店家了,一壶清茶,两碟清淡小菜即可。”
  
  她缓步走到靠窗的桌前落座,抬手轻轻拂去裙摆沾染的细碎雨珠。窗外烟雨迢迢,街巷静谧无哗,窗内暖意融融,人声轻柔,这般安稳平和的江南日常,本该最是抚慰人心,可落在林绾清眼中,却只觉满目空旷,心底荒芜一片。
  
  此地山河依旧,烟雨如故,酒楼还是当年的酒楼,陈设桌椅、茶香酒气,甚至窗外的雨景都与数年前别无二致。可偏偏故人离散,旧事尘封,岁岁年年光景流转,人事早已翻天覆地,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垂眸执起桌上素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底漫起一阵绵长的酸涩。离开北境、辞别故人已是三年有余,这三年来,她隐居江南小镇,避尽朝堂纷争、边关狼烟,刻意不去听闻北境消息,不愿触碰那些裹挟着血与泪的过往。本以为日子久了,前尘往事便会渐渐淡去,可每逢独坐静处,那些铁骑铮铮、风沙漫天的画面,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清晰如昨。
  
  正兀自出神间,酒楼木门再次被人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细密雨丝闯入,打破了室内的温软静谧。不同于寻常宾客的轻缓步履,来人脚步沉厚有力,落地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厚重,每一步都铿锵分明,自带一身风霜戾气。
  
  林绾清本是随意抬眼一瞥,目光触及来人面容的刹那,指尖骤然一顿,杯中清茶微微晃动,溅出细碎水珠,落在素白桌布上,晕开浅浅水痕。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耐磨紧实,边角处带着细微磨损痕迹,腰间悬着一柄制式古朴的长刀,刀鞘斑驳,裹着经年累月的风沙印记。他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阔,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烟火市井的酒楼,也依旧保持着军中将士的挺拔姿态。面上一道浅浅刀痕从眉骨延伸至下颌,不狰狞,却为那张硬朗刚毅的面容添了几分杀伐过后的沧桑冷冽。
  
  是沈刁雄。
  
  沈砚之麾下最得力的亲信副将,随他征战关外数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是北境军中人人皆知的猛将,也是她旧日相识。
  
  阔别三载,骤然相逢,毫无预兆。
  
  林绾清心头猛地一震,万千情绪瞬间翻涌而上,酸涩、错愕、怅然、忐忑交织缠绕,堵得胸腔发闷。她下意识想要低头避过目光,假装未曾相识,可视线却像被牢牢定格,无法移开分毫。
  
  这三年里,她躲的从来不是沈刁雄,而是他身后牵连的所有过往——是关外漫天黄沙、千里狼烟,是铁甲寒枪、浴血厮杀,更是那个让她念了半生、盼了半生、也憾了半生的人,沈砚之。
  
  沈刁雄进门之后,目光快速扫过楼内众人,常年征战养成的警惕戒备早已刻入骨髓。待视线落在窗边素衣女子身上时,他沉稳的身形骤然一僵,脚步戛然而止,眼中的风尘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定定望着林绾清,眸色翻涌,许久未曾言语。眼前女子眉眼依旧,清丽温婉,还是当年那副不染硝烟的模样,可周身的清冷孤寂,却比往昔浓重数倍,早已没了昔日在军帐中浅笑嫣然、为将士递茶疗伤的温柔暖意。
  
  岁月最是无情,从不偏袒任何人。
  
  沈刁雄收敛了周身的杀伐戾气,缓步上前,往日在沙场之上杀伐果断、声如洪钟的猛将,此刻声音竟带着几分沙哑与迟疑,微微躬身行礼:“林姑娘?”
  
  一声称呼,轻缓低沉,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进林绾清沉寂三年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林绾清缓缓抬眸,眼底波澜渐敛,褪去了方才的错愕,只剩一片沉静淡漠。她轻轻颔首,声音清浅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沈副将,别来无恙。”
  
  一句寻常寒暄,隔了三载光阴,隔了千里山河,也隔了数不清的血火沧桑。
  
  沈刁雄直起身,望着她清冷的眉眼,心头五味杂陈,百般滋味翻涌。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只沉沉叹了口气:“草民尚可,苟活于世。倒是姑娘,一别三年,音讯全无,属下原以为……再也无缘得见姑娘了。”
  
  他刻意褪去了军中称谓,自降身份,言语间满是恭敬与唏嘘。当年林绾清滞留北境军营,虽无官职,却深得全军敬重。她医术精妙,无数次于生死边缘救下重伤将士,温柔善良却又坚韧果敢,是漫天硝烟里唯一的一抹温柔亮色,是所有浴血沙场之人心中的一抹慰藉。
  
  林绾清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平淡温和:“世间相逢,皆是机缘。乱世浮沉,能得平安再见,便是最好。坐吧。”
  
  沈刁雄不再推辞,依言在桌前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多年军旅刻下的姿态,早已无法更改。店家适时上前添了一副碗筷,奉上热茶,悄然退去,将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桌上清茶袅袅,热气氤氲,模糊了二人眉眼。窗外烟雨未歇,风声细碎,楼内人声悠远,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雨声与茶沸的轻响。
  
  良久,林绾清才轻轻开口,语气平淡,似是随口闲谈:“北境一别,三年有余。关外……近来如何?”
  
  她终究还是问了。三年来刻意回避的话题,深埋心底的牵挂,在见到故人的这一刻,再也无法克制。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紧绷与忐忑,指尖微微蜷缩,暗自等候着答案。
  
  沈刁雄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尚存的一丝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沉郁与悲凉。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热茶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关外……早已不是姑娘当年所见的关外了。”他低声开口,声音沉重沙哑,裹挟着漫天风沙与血色的沧桑,“三年前姑娘骤然离去,此后关外狼烟再起,战火连绵,无一日安宁。”
  
  林绾清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微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望着他,等候下文。
  
  沈刁雄抬眼望向窗外朦胧烟雨,目光穿透层层雨雾,似是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那些深埋心底、不愿回首的惨烈过往,随着话语,缓缓铺展开来。
  
  “姑娘在时,北境虽常年驻军,偶有小股敌寇侵扰,却始终防线稳固,百姓尚可安居,将士亦有喘息之机。那时大帅坐镇边关,调度有方,军心稳固,人人皆信,只要沈将军在,北境山河便不会失守。”
  
  他口中的大帅、沈将军,便是沈砚之。
  
  那个少年成名、骁勇善战、以一己之力镇守北境十余年,护得万里山河安宁的绝世名将。也是曾与她月下对酌、风沙相依、许诺岁岁平安的故人。
  
  林绾清垂眸望着杯中清茶,茶水澄澈,却映不出眼底心绪。那些年少相知、边关相伴的温柔岁月,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虚幻的旧梦,美好得让人不敢触碰。
  
  “可自姑娘走后,朝中局势剧变,朝堂奸佞作祟,猜忌边关武将权重,暗中掣肘不断。”沈刁雄语气渐沉,字字沉重,带着满腔愤懑与无奈,“粮草被刻意克扣,军备物资拖延不发,军中饷银屡屡迟滞,甚至连伤药、御寒棉甲都难以足额供给。大帅数次上书陈情,字字赤诚,句句恳切,却皆被朝中权臣压下,反遭构陷猜忌,落得个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污名。”
  
  林绾清指尖微微泛白,心底酸涩翻涌,喉间发堵。她早已知晓朝堂昏暗,官场险恶,却未曾料到,那些人卑劣至此,竟不惜以边关万千将士的性命、万里山河的安稳,来满足一己私欲,构陷忠良。
  
  “敌寇探得我朝内部动荡、军心不稳,便集结重兵,大举来犯。”沈刁雄声音愈发沙哑,眼底翻涌着血色回忆,“前年秋末,漠北蛮族集结十万铁骑,突破边境防线,长驱直入,直逼我军镇守的雁归隘。那一战,是我此生亲历最惨烈、最悲壮的一战。”
  
  雁归隘,林绾清熟记于心。那是北境最险要的关隘,也是最凶险的战场,地势狭长,易攻难守,却是阻挡外敌南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中原大地便门户大开,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彼时我军驻守隘口的将士不足三万,且粮草短缺、军备不足,半数将士身着单衣,手持残损兵刃,在凛冽秋风中死守阵地。而敌军十倍于我,铁骑奔腾,势如破竹,箭如雨下,杀机滔天。”
  
  沈刁雄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过往的惨烈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刺骨。
  
  “开战前夜,寒风呼啸,霜降刺骨。大帅巡遍全军,挨个安抚将士,他一身单薄铠甲,立于萧瑟秋风中,面色冷峻,眼底却藏着沉重心痛。他对全军将士说,身后便是万里中原,便是万千百姓,我辈将士身披铠甲,守的从来不是朝堂功名,而是家国安宁、百姓平安。今日纵使全员战死,也绝不能让蛮夷踏过雁归半步!”
  
  寥寥数语,字字铿锵,裹挟着武将的赤诚忠勇,也藏着绝境之中的决绝悲壮。
  
  林绾清心口剧烈发颤,眼眶骤然发酸。她太了解沈砚之,他一生磊落坦荡,忠君爱国,从未贪恋权位,半生戍守边关,浴血厮杀,只为护山河无恙、百姓安宁。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忠臣良将,却屡遭猜忌构陷,深陷绝境,令人何其心寒。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敌军发起总攻。”沈刁雄的声音低沉如泣,缓缓诉说着那场血色鏖战,“漫天箭雨破空而来,遮蔽天光,落地便是无数将士倒下。马蹄踏碎冻土,兵刃相撞之声震彻山谷,厮杀惨叫、哀嚎悲鸣、战马嘶鸣混杂在一起,响彻天地。黄土高原被鲜血浸透,泥土泛红,寸寸土地皆染血色。”
  
  “我随军冲杀在前,亲眼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昨日还一同说笑、一同饮酒的兄弟,转瞬之间便身中数箭、尸骨无存。有的将士断臂残肢,依旧持刀死战;有的浑身浴血,力竭之后仍死死抱住敌军,不肯后退半步。”
  
  “那一日,雁归隘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秋风卷着血腥气,弥漫百里,久久不散。”
  
  沈刁雄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哽咽,胸腔剧烈起伏,难以平复心底的悲恸。沙场征战多年,他早已见惯生死,可那一战的惨烈悲壮,依旧是他毕生无法磨灭的伤痛梦魇。
  
  林绾清静坐一侧,默然聆听,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心底阵阵抽痛,酸涩与悲凉席卷全身。她仿佛透过沈刁雄的话语,看见了那片血色荒原,看见了漫天烽火、遍野残尸,看见了将士们浴血死守的决绝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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