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5章 一张借条二十年 (第2/2页)
“还有一件事。”韦伯仁忽然抓住买家峻的袖子,“房明哲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省里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名字,房明哲管他叫‘老领导’。解宝华有一次喝多了,漏过一句,说新城的事,最终拍板的不是房明哲,是‘老领导’。”
常军仁坐直了身体。
“老领导?他有没有说过具体是什么职务?”
“没有。解宝华酒醒之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再也不提了。但我记下了他说那句话的时间和地点——今年三月十二号晚上,云顶阁三楼最里头那个包间。那天房明哲不在,只有解宝华、解迎宾,还有杨树鹏。”
买家峻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碑文。他的笔尖在“老领导”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一共画了三道,每一道都深得透过了纸背。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框嗡嗡作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雨腥味,湿湿的,带着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息。买家峻站起来,走到韦伯仁面前,低头看着他。韦伯仁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韦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足够把你从现职上拿下来。你自己清楚这一点。你为什么还要说?”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楼上那家的电视关掉了,四周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
“我儿子今年十八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他前两天问我,爸,你们单位那个安置房什么时候建好啊?我同学家就住在过渡房里,冬天冷得要命。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跟他说快了快了。他问我快了是多久。我说不上来。那天晚上我站在他房门口,看着他做题的背影,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当官,当得太脏了。我可以脏,可我儿子不能脏。我得在他高考之前,把该还的账还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韦伯仁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这一下,不是领导对下属的安抚,也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理解。虽然这理解来得太晚了,可终究还是来了。
常军仁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走吧,天亮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韦伯仁一眼,“你今晚哪儿也别去。手机会有人来收。明天一早,你自己到专案组报到。”
韦伯仁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买主任,你说——如果三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借条的时候,就去举报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买家峻回过头来,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昏黄的光。他看着韦伯仁,停了足足有五秒钟,才说:“那你就不会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了。”
韦伯仁愣住,然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苦的涩的悔的恨的,全都搅在一起,搅成一杯谁也不想喝的酒。
“去吧,趁天亮前。”韦伯仁把门打开,走廊里的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赝品山水画啪啪作响,“新城欠那些老百姓的账,该还了。”
下楼的时候,买家峻和常军仁都没有说话。电梯坏了,他们走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弹跳,像是两个人在敲一面鼓。下到三楼的时候,常军仁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查一个人——省发改委,房明哲。不光查他本人的银行流水,他直系亲属的、小舅子的、连襟的,全查。”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常军仁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像是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决定。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
“老常,房明哲是督导组成员。这个节骨眼上查他,你会被人说成‘干扰上级督导’。”
常军仁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很浓的部队作风,像是在靶场上听人打了一发脱靶的子弹。
“干扰督导?”他迈开步子,噔噔噔下楼,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那是他们的话。我的话是——谁动老百姓的钱,我就动谁。管他什么督导不督导。”
买家峻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这个满头花白头发的组织部长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异常高大。不是那种需要仰视的高大,而是那种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高大。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雨点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冒起一小股一小股的灰尘,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泥土被雨水打湿的腥味。小胡撑着伞跑过来,被常军仁一把推开。
“淋不死。上车。”
他们钻进车里。常军仁坐在副驾驶,买家峻坐在后排。车子发动,雨刷开始左右摇摆,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可新的雨水马上又糊上来,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买家峻靠在座椅上,把口袋里的U盘和借条拿出来,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又看了一遍。借条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三年前的某一天上。
“老常,”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那张借条是真的,解迎宾真的借给韦伯仁两百万,那今天晚上的故事,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常军仁没有回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买家峻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如果是真的,韦伯仁就不会在半夜里把借条交给你了。他会把它藏起来,藏到死。正因为是假的,他才怕。假的东西,最怕见光。”
买家峻把借条翻过来,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可他却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像是能看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韦伯仁三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有一个十八岁少年对父亲最后的信任,还有一张永远也还不清的账单。
“老买,”常军仁忽然说,“你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了。”
“哪三样?”
“解迎宾的口供,韦伯仁的借条和U盘,花絮倩提供的云顶阁交易记录。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让房明哲脱一层皮。可是——”
“可是‘老领导’还没有露面。”买家峻接过话,把借条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房明哲只是明面上的人。真正站在他后面的那个人,用一根手指就能把这一切都推到房明哲一个人头上,让案子到他为止。”
常军仁点了点头,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雨越下越大,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全是斜飞的雨线,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
“到那天,”常军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深潭里,“你顶得住吗?”
买家峻睁开眼,正对上后视镜里常军仁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常军仁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买家峻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新城,那些在建的高楼,那些停了工的安置房,那些亮着灯和灭了灯的窗户,缓缓说了一句话。
雨水把整座城浇得透湿,可城还在。只要城还在,人就还得活下去,活出个对错来。
“我说的是——来之前,我已经把棺材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