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5章 一张借条二十年 (第1/2页)
韦伯仁家的客厅不大,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群溺水的蚂蚁。他坐在沙发角落里,背驼得厉害,才几天工夫,人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支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水分。
买家峻进门的时候,韦伯仁下意识地站起来,又不知道站直了该干什么,就那么半弯着腰,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常军仁跟在后头,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仿董其昌的山水,赝品,挂得歪歪扭扭;电视柜上搁着半瓶二锅头,瓶盖没拧,酒气混着烟味,把整间屋子泡成了一坛隔夜的卤水。
“坐。”韦伯仁指着沙发,声音干巴巴的,“买主任、常部长,这么晚了——”
“知道这么晚了,就别客套。”常军仁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你说要见我们,说吧。”
韦伯仁看了一眼门口。买家峻会意,回头对小胡说了句“你到车上等”,小胡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韦伯仁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像那声响不是从门上发出来的,而是从他骨头里。
客厅安静下来。楼上谁家在放电视,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播的是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某地重大项目开工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讽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买主任,”韦伯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全部交代了,能保我老婆孩子不受牵连吗?”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韦伯仁的眼睛——不是那种官场对视的打量,而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注视。韦伯仁的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恐惧浸泡过的疲惫,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
“你老婆在哪儿?”买家峻问。
“在娘家。上周就送走了。”韦伯仁低下头,使劲搓着手背上的一个疤,“我儿子今年高考。房明哲上周给我打电话,说他手里有份文件,上面有我的签字,如果这份文件被公开,不光我完了,我儿子的政审也过不了。”
“什么文件?”
“一张借条。”韦伯仁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但内容却清清楚楚:今借到解迎宾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年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用于新城安置房项目启动资金周转。落款是韦伯仁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买家峻接过借条,借着茶几上那盏台灯的昏黄光线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常军仁。常军仁看完,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借条是真的?”
“字是我的字,签名是我的签名。”韦伯仁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没拿过那两百万。一分钱都没拿。三年前解迎宾找到我,说项目启动需要一笔资金周转,走正规程序太慢,他先垫上,让我打个借条走个形式。当时安置房项目刚启动,市委催得紧,我怕耽误工期,就签了。后来那笔钱根本没进项目账户,直接进了房明哲指定的一个壳公司。”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买家峻倒了杯水推过去,他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半杯,呛得直咳嗽。
“当时你就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上报?”常军仁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这种平静比质问更让韦伯仁难受。
韦伯仁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苦。
“常部长,你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部队讲军令如山。官场也讲令,但不是山,是水——你看得见,摸不着,可它无孔不入。三年前我只是个办公室副主任,房明哲是省发改委的处长,他让解宝华给我传话,说这是‘惯例’,新城所有的大项目都这么走。我问过解宝华,这样做有没有风险。解宝华看着我,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伯仁啊,你把事情办好了,风险就是别人的;你办不好,风险才是你的。’”
买家峻听完这句话,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冰。不是为韦伯仁感到委屈,而是为这种逻辑感到寒冷——把风险推给别人,把利益留给自己。这不是某个人的坏,这是某种游戏的规则。而韦伯仁,不过是被这个规则绞进去的一颗螺丝钉,拧紧了是别人的功劳,拧松了是他自己的罪过。
“后来这张借条怎么到了房明哲手里?”
“解迎宾给的。他们早就设计好了——借条原件一式两份,一份在解迎宾那里,一份在我这里。我以为只要把原件撕了就没事了,没想到上个月房明哲派人给我送来一份复印件,背面附了一张我儿子在学校门口的照片。”韦伯仁的嘴唇开始发抖,“他说,如果我不闭嘴,就让我看着儿子怎么因为政审不合格被退档。”
买家峻把借条小心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他的手很稳,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常军仁注意到,他折借条的时候,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慢极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纸面上。
“房明哲后天就到新城了,以督导组的名义。”买家峻说完这句话,停下来,看着韦伯仁的反应。
韦伯仁没有惊讶。他只是慢慢地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发出一声被手掌闷住了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刮。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所以我今天晚上才让你们来。他来了,我就没机会说了。他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他会坐在督导组的位置上,笑着跟我握手,说韦主任辛苦了,然后私下里告诉我——你做得很好,你儿子的事,我记着呢。”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茶几上的借条复印件吹得哗啦啦响。窗外万家灯火,新城的高楼在夜色里轮廓模糊,像一群沉默的证人。
“他漏过一次。”买家峻转过身来,“就是他让解迎宾送那笔钱的时候。你说钱没进项目账户,进了壳公司——那个壳公司叫什么?开户行是哪个?只要能查到这笔钱的去向,就能反证这张借条是虚假借款。”
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叫‘鼎鑫建材’,开户行是沪杭农商行新城支行。三年前那笔钱进去之后,三天内分六次转出,转到了省城一家叫‘明远投资’的公司。后来我偷偷查过,‘明远投资’的法人是房明哲的小舅子。”
买家峻和常军仁对视了一眼。
六次转出,三天内完成。每一笔都不超过五十万,刚好卡在反洗钱监测的大额交易线以下。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行家做的手脚。
“你有证据吗?”常军仁问。
“银行流水。我存了一份。”韦伯仁起身走到卧室,搬开床头柜,从后面的墙洞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这是去年我趁解迎宾不备,从他电脑里拷的。里面不光有这笔钱的流水,还有另外几笔——都是房明哲经手的。总数,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三个亿。”韦伯仁把U盘放在茶几上,手指还在发抖,“买主任,这东西在我手里攥了一年多。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生怕门被人一脚踹开。现在交给你们,我就算把命交出去了。”
买家峻拿起U盘,看了看。U盘很小,黑色,上面贴着一条褪了色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罪证。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书法作品都沉重。他把它放进口袋,和那张借条放在一起。口袋鼓起来一块,像是揣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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