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谨身殿生死问对 (第2/2页)
显然,许克生认为是後一种情况。
朱元璋心疼难忍,又一阵茫然。
标儿如何需要静养,像个泥娃娃,以後朝政怎麽办?
他也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朝政繁多,朕也是无奈啊!」
「诸卿都认为太子应该静养,减少处理朝政的时间。」
「可是朕也老了,朝政就堆积在那儿,不处理就会积压。」
许克生恨不得将耳朵捂上,你为何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呢?
这是我该听的吗?
「陛下龙体康泰,步履稳健,实乃天命所佑、万寿无疆之象也!」
朱元璋被气笑了:「朕大半夜地将你叫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这种话,翰林院随便一个编修都比你说的好听!」
许克生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我想吗?
大半夜的你不让我睡觉,你叫我来,就是问一些让我送命的问题?!
~
朱元璋咳嗽一声,问道:「说说吧,有什麽良策可以不影响太子休养,又能将朝政处理了?」
许克生:
」
」
那就是内阁啊!
你的四儿子後来就是这麽搞的。
毕竟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是「肝帝」,弄一个内阁去做事,皇帝自己就舒坦了。
内阁就是丞相的一个变种,是一个弱化版本的丞相府,没了丞相的超然权力,却又做了丞相的活儿。
如果君弱臣强,内阁首辅甚至能成为「独相」。
但是内阁也不是眼下能说的。
因为朱元璋明确规定,不许後人设立丞相,提议的臣子杀全家。
朱元璋在皇权和相权的争斗中大获全胜,现在劝他建立一个类似丞相府的衙门,岂不是打他的老脸?
不想活啦?
许克生很想活!
於是他躬身道:「陛下,晚生才疏学浅,读书太少,又完全没有从政的经验和阅历,朝政大事非晚生所能置喙的。」
朱元璋有些不悦,皱眉道:「不要死读书,读了书就要学以致用,帮朝廷分忧。」
「晚生谨记陛下教诲!」许克生的态度十分谦虚。
老朱的这句话就心口不一了,他对国子监的学生可是明确规定「不许生员建言」。
何况,朱元璋虽然没有内阁,但是他有殿阁大学士。
在废除丞相後,朱元璋亲揽六部事务,政皆独断,很快就察觉一个人实在搞不定全部朝政。
於是他设立了顾问性质的殿阁大学士,协理章奏。
朱棣建立内阁的雏形,正是从殿阁大学士的基础上演化出来的。
洪武帝甚至不需要组建一个类似「内阁」的衙门,只需要给这些殿阁大学士更多的权限,这些大臣就会将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省心,朱标更省心。
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权力太香了,他只想搂的更多,却不愿意分权。
最後,累倒了自己的接班人。
朱元璋慢慢踱步,心事重重。
许克生安静地站着,心中有些无奈。
洪武帝明知问题所在,今晚还问我一个年轻人如何解决?
呸!
~
朱元璋站住了,背着手看着许克生。
许克生躬身低头,坦然地站着,心里秉承过头的话不说,绝不被老皇帝偶尔流露的亲情感动。
朱元璋似乎站累了,走到一旁的台阶下,一屁股坐下。
周云奇急忙拿过一个锦垫:「陛下,地上凉。」
朱元璋欠欠屁股,将锦垫铺上。
许克生顺着台阶向下走了几步,站在下首,然後等候洪武帝新的送命题。
朱元璋享受着夜风,目光深邃地看着远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许克生眼睛的余光清晰地看到,朱元璋明显憔悴了,挂着大眼袋,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许可生心里有些同情。
老皇帝最中意的继承人病危了,一个不好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然,他的同情仅限於「有些」,想到刚才的几个问题,「有些」也所剩无几了。
风吹走了乌云,月亮露了出来。
清辉洒落,一道飞檐的影子恰好落在朱元璋的脸上,遮蔽了他的表情。
许克生收回目光,打起精神,准备回答下一个送命题。
终於,朱元璋有些失落地说道:「本以为你这次来,能有点不一样的举措。就像你第一次来给太子看病,雾化机关一举解决了痰疾。」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独参汤经历千年的锤链,已经证明是最好的壮大元气、补充气血的药方。晚生愚钝,没有超越前人的疗法。」
朱元璋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是。在你这个年龄,你已经做的不错了,俺不应有太高的期盼。」
许克生听到他的家乡话「俺」,感觉有些亲切。
他理解洪武帝的意思,不用「朕」,而用家乡话,就是在拉近距离,减缓他的压力。
两人又沉默了。
乌云蔽月,夜色突然变浓了不少。
~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有些遗憾说道:「当初你造的那个雾化机关很受欢迎,太医院禀报,对治疗老人、孩童痰疾有奇效。」
「如果再有类似的机关,让太子少遭点罪就好了!」
许克生心中轻松了一些,躬身道:「晚生这次带了一个新的机关来,叫听诊器」。虽然不能直接用於治病,但是可以更好地察觉病人的心跳和肺部的声音。」
朱元璋愣了:「「听」什麽器」?」
「陛下,是听诊器」,诊断」的诊」。」许克生解释道,「之前晚生和和院判提起过,这次带来也是想请院判试用的。没想到院判不在。」
「呃,院判啊,他天明就该来了。」朱元璋咳嗽一声。
「不过,听诊器只是一种辅助诊断的器材,和雾化机关这种不一样。」许克生解释道。
「你带来了?」朱元璋又问道。
「是的,陛下,晚生带来了。」
「云奇,派人去取来。」朱元璋当即吩咐。
既然和治病有关,他想第一时间看看,希望对太子能有所帮助。
周云奇领旨後,过来询问许克生听诊器的位置。
许克生叮嘱道:「大伴,直接将晚生的医疗包取来即可。在书房的丙字号架子上。」
~
不知道何时,天色又变得暗淡了。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宵禁要结束了。
周云奇拿来了医疗包。
许克生从中拿出了听诊器:「陛下,这是晚生自己做的第一个听诊器,很粗糙。」
这是听筒式的听诊器,导音管是董桂花用羊皮缝制的,听筒是用竹子雕刻的,连接件用的铜管。
朱元璋示意道:「许生,你操作一番,让朕看看具体怎麽用。」
许克生将听诊器的耳挂戴上,然後将听筒比划在心脏上,」陛下,听筒扣在这里,耳朵就可以清晰地听到心脏的跳动声。」
朱元璋来了兴趣:「给朕试试。」
许克生将听诊器给他。
朱元璋自己戴上,然後冲周云奇招招手:「云奇,来,蹲着。」
周云奇急忙跪在他的旁边。
朱元璋将听筒直接按在他的心脏上:「咦?是有声音。原来心跳这麽响的!」
许克生在一旁纠正道:「陛下,需要撩开衣服,贴着肉,最多只能贴着一层薄纱。」
朱元璋如法炮制,很快就惊讶道:「砰砰的声音,心跳竟然是这麽清晰?!很有力气啊!」
许克生笑道:「陛下,不仅是心跳,如果肺部有痰,痰音就能听的清清楚楚。」
「好,好。」朱元璋连声称赞。
太子现在很需要这种————听诊器,从心跳判断身体状况,还能听到痰音。
他将听诊器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遍,不禁笑道:「是有些粗糙。」
许克生挠挠头,「晚生的手工是差了一些。」
朱元璋将听诊器给了周云奇:「拿去,让银作局打造几个合用的。」
周云奇接过听诊器,请示道:「陛下,打造几件?」
朱元璋捻着胡子想了想,吩咐道:「先做三个吧,给王院使、戴院判每人一个。」
~
东方浮现一丝微白。
红墙黄瓦之间的夜色在渐渐变淡,皇宫渐渐变得清晰,颜色变得丰富起来。
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鼓声连绵不绝。
宵禁要结束了。
朱元璋该去奉天殿上早朝了。
但是他没有动,依然稳稳地坐着。
「许生,你对太医院的其他御医都如何看?他们的药方、针灸,你觉得有哪些需要改进的?」
题目依然不好回答,但是好歹不用送命了。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太医院的各位御医都是晚生的前辈,无论是医术,还是对医理的理解,都是晚生需要跟着他们学习的。」
朱元璋捻着胡子没有说话,心中暗暗摇头,这是个小滑头。
过了半晌,又问道:「那你说说,这几天太子该如何治疗?」
许克生有些挠头。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牵扯了药材、御医、护理的宫人。
不过幸好也不是送命题。
这种问题不好说的面面俱到,因为很多都是老生常谈。
许克生只是挑了自己的一个思路回道:「陛下,晚生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为太子殿下建立更完善的病历。」
「具体的说,就是每次把脉,都要详细记录所有症状和体徵变化。」
「一些可以用数字表达的,如脉率、心跳次数、有无痰音,一定要记下这些数字。」
「还有体温、排便次数、饮食的种类和数量、睡眠情况、精神状态等情况。」
「如果有咳痰、鼻涕,都要记录颜色、性状,是黄稠,还是清稀?」
「具体次数,应该是每次出诊都要记录。另外也要按照时间段记录,尤其是早晨空腹、午饭後,晚饭後,还有睡前这几次。」
朱元璋听的很仔细,太子现在有类似的记录,但是没有这麽详细,「许生,有没有写下来?」
「晚生夜里整理了一份,放在公房的书案上了。」
「善!」朱元璋站起身,「等院判来了,让他签字画押,送谨身殿来,朕再看一遍」
「晚生遵旨!」
最後的几个问题都很平常,许克生终於放松了一些,没有之前那麽紧张了。
「去吧,」朱元璋摆摆手,「去吃点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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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躬身告退,刚退後一步,就听到洪武帝又问道:「周骥去找你看病了?」
「呃,是的,陛下,他有点隐疾。」许克生回道,「不过,晚生的方法有些与众不同,江夏侯拒绝了。」
他知道锦衣卫会上报的,没想到这麽快。
朱元璋忍不住露出笑意:「是与众不同。」
许克生缩缩脖子,没敢说什麽。
「许生,用烧红的铁棍烫,真的有效果吗?」
许克生听的出来,朱元璋似乎有些意动,不由地吓了一跳。
「陛下,这种手术康复缓慢,病人极其痛苦,风险还极大。施术的人手要极度的稳定,一旦手抖,後果就难以预料。」
「其实,杜御医的枯痔膏最稳妥。」
朱元璋咳嗽一声,吩咐道:「下次他们父子再找你,不要理会。看病让他们找御医。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旨意。」
朱元璋缓缓起身,看着许克生单薄的身影渐渐远去,忍不住说道:「云奇啊,你看看,年轻真好啊,熬了半宿走路还双脚带风。」
「朕就不中了,腰酸腿疼,脑子还有些糊涂。」
周云奇满脸堆笑,俯身捡起锦垫:「陛下硬朗着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朝大殿走去,「你个老东西也是马屁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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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一路快走,直到绕过一道宫墙才放缓了步子。
晨风轻拂,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里面的中衣全都湿了,冰冷地贴在身上。
刚才的奏对大概有半个时辰,就是这短短的时间,许克生感觉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几趟。
除了那个朝政问题,朱元璋今夜问的其余问题,许克生都能理解。
那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关切和担忧。
朱标是太子,是他的接班人,身系帝国的稳定。
如果朱标出了闪失,大明会结果震动。
但是理解归理解,朱元璋一开始的问题都是极其敏感的。
如果朱元璋只是一个富家翁,许克生一定选择实话实说,决不绕圈子,开门见山,有一说一。
因为说准了或者说错了,富家翁最多发发牢骚,不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朱元璋能!
老朱可是一个不忌惮杀臣子的帝王!
他问的这些问题,对他自己来说,那不过是个问题。
所以他问起来毫无顾忌,他是问爽了。
但是对许克生来说,大部分都是坑,今天不送命,未来肯定会送命。
许克生不会傻到对帝王掏心窝子。
如实禀报,那一定是在给自己挖墓地。
许克生只能在不撒谎的底线上,选择表达的委婉一些,再委婉一些,更委婉一些。
首先对自己的性命负责,才能有机会对朱标的性命负责。
至於问处理朝政,减轻老皇帝和太子的负担,许克生深度怀疑,老朱是想从自己这里探听群臣的反应,有没有人因为太子病了,而念叨设置丞相的好。
如果说其他问题虽然敏感,但是都和病情直接相关,是老朱出於对儿子的关心,问的「深」了一些。
即便许克生直接回答,没有任何转圜,「也许」老朱问过,也就这麽过去了。
但是朝政的问题上就露出了杀机。
侍君者危!
许克生再次提醒自己,在宫中要小心,再小心!
~
许克生回了咸阳宫的公房,先找宫女要了早饭,进屋後猛灌了一杯茶。
虽然茶水已经冷了,但是口渴的厉害,顾不上这麽多了。
早饭送来了,许克生立刻坐下开始吃饭。
不知道朱标什麽时候醒来,先吃点垫巴一下,免得想吃却没时间了。
刚吃了没几口,一个老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正是戴院判。
许克生急忙起身迎接。
戴院判有些焦虑,低声道:「启明!昨晚你被————考校了?」
许克生点点头,将朱元璋的几个问题,还有自己的回答都简单说了一遍。
戴院判捻着胡子,一边听,一边点头,最欣慰地笑了。
「启明,你回答的很好!和大家夥的诊断完全一致。用独参汤也是!」
许克生看的出来,戴院判依然有些担忧。
院判担忧的不仅仅是他的安危,还有陛下这次考校的用意。
是针对他一个人,还是针对太医院?
如果是後者,大家近期就要谨小慎微了,不然刀子就会落下来。
现在已经有两位在诏狱,肯定凶多吉少了。
许克生笑着安慰道:「晚生感觉,已经平安过关了。」
「何出此言?」戴思恭疑惑道,「老夫听到消息,可是着实吓了一跳。」
许克生将夜里被召见,以及朱元璋的几个问题,简单说了一遍。
只是他隐瞒了关於朝政的问题,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许克生最後道:「如果没过关,陛下不会召晚生过去的。」
戴思恭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启明分析的是。」
许克生将自己夜里写的东西递了过去:「院判,这是晚生写的病历登记办法,陛下说您看了之後,就送去谨身殿。」
戴思恭急忙接了过去,仔细浏览了一遍,又掩卷沉思片刻。
「启明,写的太好了。只是,这其中的心跳该如何去把握?」
许克生笑道:「院判,还记得晚生说过的听诊器」吗?」
戴思恭眼睛亮了:「你做出来了?」
许克生点点头:「陛下还试用了,现在银作局在照样子打造。按照他们的速度,估计上午就送来了。」
戴思恭抚掌大笑:「老夫都等不及了!希望他们再快一点!」
戴思恭拿起毛笔签字画押,又用了自己的印监:「这个病历很全面,老夫完全赞同。医案多了这些病历,再追溯病情就容易多了。」
戴思恭叫来一个医士,叮嘱他立刻送去谨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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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恭的早饭也送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许克生笑道:「院判,药材检查的如何?」
戴思恭摆摆手,苦笑道:「皇宫用的,别说造假了,次品都没有。谁敢啊?」
两人相视大笑,陛下派遣戴思恭,无非是让他回避考校罢了。
许克生吃了一口饭,低声道:「院判,如果太子的病情稳定了,今天可以考虑在独参汤的基础上,增加附子。」
戴思恭点点头:「老夫也有这个意思,只是陛下的意见很含糊。」
许克生疑惑道:「院判,您和陛下说起过?」
戴思恭微微颔首,「昨天太子殿下服了参汤之後,老夫和陛下解释过,如果今天殿下有恢复的迹象,就用参附汤固本培元。」
许克生终於明白了,为何昨晚自己回答用附子的时候,老朱没有太多的惊讶。
原来已经和院判不谋而合了。
「陛下当时怎麽回答你的?」许克生急忙问道。
「陛下说等今天再定。」
许克生微微颔首:「看今天上午的脉象,如果到了中午都有好转的迹象,甚至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还是参附汤更佳。」
戴思恭也点头认可:「这还要说服王院使,还有值班的御医。」
两人交流过意见,早饭也吃完了,收拾了各自的东西,捧起茶杯准备再消磨一点儿时光。
等太子醒了,就是忙碌的一天,白天很难有这麽闲适了。
王院使出现在门前,招呼道:「院判,许生,太子殿下醒了,咱们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