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我这药是真的你慌什么 (第1/2页)
马车在青石县东街口停住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车辙碾过县界碑前那道旧车辙。碑面的露水震下来,滴在土里。拉车的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石板缝里的碎石子。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人。四十出头,山羊须。左手扶着车辕,缺了半截小指。断口圆钝,皮肤收得很紧。他站定后往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公文。封口盖着朱红官印。
“青石县医药司。奉命核查无证行医案。”
东街的早点铺刚开门。王婶端着一屉包子愣在门口。蒸笼盖子举到一半,包子热气扑在她脸上。
第二个下车的人穿着灰布短褐。四十来岁,肩膀宽,手腕上有旧烫伤的疤。他从车板上搬下一个木箱。箱盖上镶着铜扣,暗青色,长方形,边角磨出了包浆。和井下炮制间那把锁一模一样的扣。
苏婉站在回春堂门槛里面。她看见那个铜扣的第一眼,手就按在了门框上。
“郑昆。”赵德安的声音从条凳上传来,压得很低。“府城医政司药库司库。管了十二年药材进出。他手里那只木箱,装的是验药工具。”
第三个没下车。车帘只撩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只手:左手,拇指旁边多生一指。那只手在车帘缝里停了片刻,收了回去。
赵德安从条凳上弹起来。
“他娘的。老子等了五年。”
他把茶碗磕在条凳上。碗底碰木头,闷的一声。整了整腰带,往屋里走。“林逸。穿鞋。”
苏婉从灶间探出头。“赵县丞,你认得那第三个人?”
“认得。六根指头。五年前在府城见过一面。那次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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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守中在回春堂正堂坐下的时候,公文摊在桌上。三页纸。第一页是府城医政司令。朱红官印,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第二页是核查令附件,列了三条罪名:无证行医、贩卖假药、私藏违禁药典。第三页是传讯名单:林逸、苏婉、沈月娘,三个名字后面都空着一栏:画押。
郑昆把木箱放在桌脚边。铜扣朝外。他没坐,站在程守中身后半步。
赵德安把青石县衙公文从怀里掏出来。纸面折了三折,打开的时候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它摊在程守中的公文旁边。
“府城医政司管得到青石县的事?老子先查的案。”
程守中没看那份县衙公文。他看着林逸。
“赵县丞。你拿的是县衙公文。我拿的是府城医政司令。谁大?”
赵德安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林逸开口了。
“你缺的那半截小指。自己切的对不对。”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王婶的蒸笼盖子终于放上了锅沿,瓷盖碰铁锅,响得脆。
程守中的手放在公文边上。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那只手。断口圆钝,边缘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深。
“你怎么看出来的?”
“寒石胆中毒第三阶段。末梢坏疽。先黑小指末端,然后往掌面走。切小指保手掌。下刀的时候手在抖,断口不平:第一刀偏了半分。第二刀才切到位。你自己切完自己缝的。用的是烧过的针。针眼留了炭痕。”
程守中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断口边缘有个针尖大的灰点。烧针留下的炭粒嵌在皮里,三年没褪。
林逸没停。
“你的脉象:尺部沉细,关部弦紧,肝脉涩。中毒至少五年。比青石县任何一个矿工都深。”
他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蓝色药片。菱形,50mg。放在桌面上。
“这粒药只管一件事。让你的血脉重新通起来。和中毒无关。你脱裤子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行了的那一刻,我说的对不对。”
程守中没动。
赵德安在旁边灌了口凉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娘的。抓人的自己中了毒。还他妈——”
“赵县丞。”苏婉打断他。
林逸把药片往前推了半寸。
“你的寒石胆中毒我不治。药片拿回去化验也好、找人试也好。但如果化验结果和我说的一样——你回来。我治你的手。”
“你可以现在试,也可以带回去验。但如果你带回去验,你的手等不了。再拖半个月,无名指末端开始发麻。一个月后,黑到第二节。”
苏婉从灶间端出三碗茶。程守中面前那碗多放了一片干薄荷。
“程大人。你那半截小指:从六年前七月开始。先是麻。然后是冷。最后疼得睡不着。你每晚用热水泡手。泡完更疼。你找过三个大夫,全说是风湿。扎了半年针灸。针眼还在。”
程守中端起茶。碗盖碰到碗沿,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是七月。”
“断口边缘有一层死皮。颜色跟季节有关。七月切的,汗腺还在分泌,断口愈合的时候汗液渗进去,皮缘发黄。八月切的不一样。九月切的又不一样。”
苏婉把脉案录翻开。翻到一页画着断口形状的图。黑炭条勾出轮廓,旁边标注了七处针眼的位置。全在风湿穴上。
“那三个大夫给你扎的全是风湿穴。寒石胆的毒走的是肾经。风湿穴:扎一百针也没用。”她把脉案录合上。“你自己也是医政司的人。你应该知道。”
程守中把左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无名指末端颜色已经比别处深了一层。灰白色。坏疽扩散的前兆。
郑昆弯腰打开木箱。铜扣弹开的声响在正堂里格外清晰。箱子里码着十二个小瓷罐,罐底标着号:甲一、甲二、甲三。罐口封着蜡。
“验。”程守中朝那粒蓝色药片点了一下下巴。“现在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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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昆从木箱里取出第一个瓷罐。甲一。蜡封撬开,里面是透明液体。他把蓝色药片放进去:药片沉到底,没有散。液体颜色没变。
“清水。先试溶解度。”
林逸没看药片。他看的是郑昆的手。干净。没有寒石胆中毒的痕迹。
第二个瓷罐。甲二。灰白色粉末。郑昆用铜匙取了半匙撒在药片上:粉末沾上去,没有变色。他用镊子把药片夹出来,表面完好。
“第二步试酸碱反应。矿物毒碰上这粉末会发黑。”
第三个瓷罐。甲三。白醋。药片放进去,五息后开始溶解。二十息后全化了。溶液浅蓝色,没有沉淀。
“第三步试白醋。矿物毒入白醋会沉淀。这粒没有。”
郑昆把镊子放回木箱盖子。抬起头看林逸。“没有矿物毒。就是药。”
程守中的目光从木箱移到林逸脸上。
“你用白醋验了十二年药。”林逸的语气不带情绪。“验出过几次假药。”
“七次。”
“七次。全有沉淀。”
“全有。”
“这粒没有。就是药。只管一件事:你今晚能不能在床上有动静。”
苏婉在旁边补了一句:“程大人,林大夫的意思是:这药片治的是男人的根。你的手在烂,拖了不少日子了。下头的事,是不是也断了有些日子了?”
程守中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郑昆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木箱合上,铜扣扣回去。他扛起木箱往外走。
程守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手。”林逸开口。“回去以后拿甘草、绿豆、土茯苓三味煮水。每天泡半个时辰。能保住剩下的四根。”
程守中跨出门槛。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慎言穿着官服从衙门方向走来。沿途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卖豆腐老头从摊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周大人来了!”
“穿官服来的!是来保林大夫的!”
王婶端着蒸笼往前挤了两步。“我就说林大夫不会有事的!你们看,周大人亲自来了!”
周慎言走到回春堂门口。目光掠过程守中手里的公文,从袖子里抽出青石县令亲笔批示,摊开。
“林逸系青石县登记在册医者。府城医政司越级核查,须经本县同意。”
程守中接过那份批示。扫了一眼。笔迹是周慎言的。落款日期是今天。墨还是新的。
“程大人。”卖豆腐老头的声音从摊子后面传过来,“你手上拿的那份公文:上面写啥?是不是要查林大夫?”
“查什么查?”王婶端着第二屉包子出来,“林大夫的药我亲眼看见的。王屠户吃了那粒蓝色药片,第二天在晒谷场上跪着哭。街坊们,是不是都看见了?”
“看见了!”卖豆腐老头拍着豆腐板,“我作证!王屠户跪了半个时辰,他媳妇拉都拉不起来!全晒谷场都听见了!”
人群里又有人喊了一声:“林大夫治好了我家男人的腰。你们凭什么查他?”
又一个妇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我家那口子也吃了那药片!三天!三天就全好了!”
程守中站着。没接话。
周慎言坐下来。手没抖。他端起苏婉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看向程守中。
“你缺了半截小指。在府城医政司当差。寒石胆的毒:你应该比青石县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程守中,你在帮谁做事?”
全场鸦雀无声。
赵德安把铜扣磕在桌上。“程大人。公文的事讲完了。现在聊聊钟奎:这个人你认识吧。”
程守中手里的茶碗盖滑了一下。瓷盖磕在碗沿上,声音很轻。
这时候刘大柱押着钱万金穿过东街。铁镣拖在石板上,哗啦哗啦。卖豆腐老头从摊子后面把整个身子探出来,下巴差点磕在豆腐板上。
“钱老板!那是钱老板!刘大柱押着他呢!”
“往林大夫那边去了!钱老板不会是要跪下吧?”
王婶把蒸笼放在案板上。“跪谁?跪林大夫?”
“不知道!过去看看!快过去看看!”
围观的百姓哗啦啦地往前涌。王婶端着蒸笼挤在人群最前面,蒸笼热气在人头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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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金被押进回春堂。手腕上的镣铐是新换的,旧的磨破了皮肉。赵德安让人用布条垫了镣铐内侧,厚三层。
他站在正堂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林逸坐在诊案后面,苏婉站在药柜旁边,沈月娘靠着账册柜。赵德安把铜扣从桌上捡回来收进怀里,周慎言端着茶碗,碗盖扣在碗沿上没动。
程守中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钱万金看见程守中的时候腿软了。膝盖往下坠:刘大柱一只手拽住他后领,没让他摔在地上。
“钱万金。”程守中的声音很轻。“你姐夫的矿:还有多少存货?”
钱万金的嘴唇在抖。他视线扫过沈月娘:沈月娘没看他,她在看账册柜上那只木匣。
“赵县丞。”钱万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跪的方向是赵德安。“我全说。府城那边:不止程守中一个人。”
卖豆腐老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跪了!真跪了!钱老板跪了!”
王婶端着蒸笼站在门口看。蒸笼热气在晨光里往上飘。她回头朝街上喊了一嗓子:“钱万金跪下了!在林大夫门口!”
整条东街都听见了。
赵德安把条凳往前拉了半步。“你说。”
“府城药商联盟:程守中是掌舵人。下面还有三个人。一个管矿,一个管茶,一个管药。矿的叫程守初,死了。茶的姓贺。药的姓鲁。”钱万金的额头贴在石板地上。“六年前程守中派人来青石县。他垫了我的矿权银子。条件是按程家的价卖给程家的人。那笔银子我一直没还清。利滚利:三年前第三口井投毒的时候,他说不要了。换成我替他出一批货。”
苏婉翻开脉案录。翻到一页记着井004水样检测的记录。那页纸最下面有一行炭笔小字:程守初。铁扳指。内侧有槽。死于青州府狱。
“程守初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钱万金的肩膀抖了一下。
“程守中找人顶了他的罪。罪名是杀人。没审。当晚死在狱里。守初死之前送回来一个东西:铁扳指,黄铜包着铁芯子。内侧凿了一条槽。槽是用来塞纸条的。他死之前塞了三个人名。纸条被血粘住了,我只扒出一半。第一个名字是程守中。后面两个没扒出来。”
钱万金抬起头。额头磕红了。
“赵县丞。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扳指:守初死之前攥在手里。狱卒掰开他手指才取出来。上面全是血。槽里的纸条浸透了,墨全洇了。”
程守中站在门口的背影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那只手在晨光里僵了一瞬,骨节咔嗒轻响,然后垂在身侧。
“钱万金。”赵德安把铜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你说的那个扳指:是这个不是?”
钱万金盯着桌上那枚铜扣看了好一会儿。他摇头。
“不一样。守初那个是铁的。黄铜皮包铁芯子。重。比这个重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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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娘从账册柜上拿下木匣。榉木打的,八个铜角,锁扣磨得锃亮。她把匣子放在桌上。七本账册一字排开。
“程大人。”她拍了拍第七本。“这本:记的是你每次收货的日期、数量、纯度。还有你的手。缺半截小指。从六年前七月开始。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程守中没翻账本。他看见封面上的字迹,闭上了眼。
那不是沈月娘的笔迹。
是钱万金的。
林逸把第七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最上方压着一个代号:程。往下,收货日期、矿口编号、纯度数字。每条记录后面都盖着一个小小的梅花暗记。墨色深浅不一,形状完全一致:五瓣,尖物点上去的。和程守中腰牌上的梅花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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