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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第4章: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第1/2页)
  
  赵四瘸着腿在通风道口等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矿工把刘大柱从矿上抬了回来。左小臂断了,肋骨裂了两根,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抬人的矿工说,董大手下砸到第三下停了手。董大来了。他扫了一眼刘大柱,说了句"拖出去"。转身走了,没往上报。
  
  刘大柱躺在门板上,睁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第一句话是:"林大夫。账本你带出来了没有。"
  
  林逸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封面上"炮制方"三个字沾了血,干成了暗褐色。
  
  "带出来了。"
  
  刘大柱闭上眼,肿着的脸皮底下挤出一丝笑。
  
  "那就值。"
  
  ---
  
  钱万金把茶盏砸在桌上,茶水溅到董大脸上——董大没敢擦。
  
  "他看见了多少?"
  
  "账本。至少看见了账本。炮制间的位置,永泰茶庄的名字……"
  
  "够了。"钱万金站起来。窗外是青石县最热闹的东街。他名下的药材铺占了半条街。另外半条街最大的那间茶庄,柜面上挂着金匾,地契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一个野郎中。连药柜都凑不齐的野郎中。你跟我说他进了我的矿,翻了我的账本,还活着出来了?"
  
  董大垂着眼看地面。
  
  窗外夕阳把钱万金半张脸照得蜡黄。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茶盏磕在桌面上的那种轻。
  
  "明天。我不想看见回春堂还开着门。"
  
  "那个女的一起……"
  
  "不。"钱万金抬手,"不要碰那个女的。府城来的,底细没查清。动了女人麻烦比砸十间药铺都大。只砸铺子。"
  
  "砸到什么程度?"
  
  "门匾。"钱万金把桌上溅的茶水用袖口抹掉,"把门匾给我劈了,药材全掀了。诊桌四条腿,留一条。让他知道。在青石县行医,有药有针没用,得有人让他开。没人让他开,他就是一个蹲在路边卖草药的。"
  
  董大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停住。
  
  "还有件事。老孙不在矿上,昨天下午就不见人了。有人说看见他在回春堂。"
  
  "老孙?"钱万金转过头,"三号矿那个采了五年的老孙?"
  
  "对。"
  
  钱万金把茶盏翻过来,杯底朝天扣在桌上。永泰茶庄的青瓷盏,梅花暗纹印在杯底,烛光透过去泛出一层浅青。
  
  "明天砸完回春堂,后天把老孙请回来,不要动他。他咳了一年多没死,知道的事太多。"
  
  董大掌心按在门框上。
  
  "永泰茶庄的茶你还在喝?"
  
  钱万金瞥了他一眼。"府城的贵人也一样喝了三年。你问这个干什么?"
  
  董大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林逸拉开回春堂的门。
  
  门匾被劈成两半,一截挂在门框上,晃了两晃,啪一声掉在他脚边。木屑溅到裤腿上。
  
  屋里药材柜被掀翻。当归、黄芪、甘草散了一地。踩碎的药渣和泥土混在一起,红褐的当归碎末从土里戳出一截。诊桌四条腿断了三条,药碾子被锤子砸凹了一块。捣药杵断成两截,药戥子踩扁了,秤杆上嵌着半个鞋印。
  
  装蓝色药片的那只备用瓷瓶碎了,碎在药柜底层的角落里。瓶底的碎瓷片上沾了一层极薄的蓝色粉末。两粒完整的药片不见了,只剩粉末粘在碎瓷片上,蓝得刺眼。
  
  林逸在碎瓷片前面蹲下来,拈起一点蓝色粉末。粉末黏在指腹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苏婉从后院出来,她在灶房熬了一夜的妇科方剂,袖口上还有药渍。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满地的药材,蹲下来,开始在碎瓷片里翻东西。
  
  林逸站着打量了片刻,也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药材。
  
  他捡了半簸箕。当归须和甘草片混在一起,白芍碎成了指甲盖大的渣。十几味药材的碎片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簸箕歪在脚边,药材冒尖。
  
  苏婉还在墙角翻。她从三块碎瓷片底下扒出一小截捣药杵的木头,丢开,又扒。最后从墙角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瓷瓶。
  
  "还有半瓶。"她把瓷瓶递给林逸。止血散,昨天刚装的。
  
  碎药材落在簸箕里沙沙地响。捡了约莫两炷香。簸箕满了。
  
  林逸把簸箕端起来。
  
  "他砸了我的桌子。"
  
  苏婉抬头。
  
  "说明他怕了。怕到不敢当面找我,只敢砸一间空屋子。"
  
  苏婉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确定是钱万金?"
  
  "永泰茶庄的炮制间只有他和董大管着。董大是他姐夫。"
  
  苏婉把手里一小把当归须放进簸箕里,"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继续看病。"
  
  林逸把劈成两半的门匾从地上捡起来,翻过背面。炭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照常看诊。
  
  苏婉凑过来看那四个字。炭笔写的,笔画很粗,木头的裂纹正好从"看"字中间穿过去。
  
  "字歪了。"她说。
  
  "门匾歪的,字当然歪。"
  
  "那你不能写正吗。"
  
  "不能。歪门匾配歪字,正好。"
  
  苏婉盯着"照常看诊",嘴唇抿了一下,转过去继续捡药材。"砸成这样还照常。你是疯还是傻。"
  
  "都错了。"林逸把门板靠在老槐树上。"我记仇。"
  
  门匾劈了,字还在。桌子断了腿,药碾子还能转。这大概叫:老子偏要开张。
  
  他把门板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走进只剩一条腿的诊桌后面。药碾子里被砸凹的那一面转过去,用平的那一面继续碾药。
  
  对面卖豆腐的老孙头挑着担子路过,看见回春堂门口那块劈成两半又绑回去的门匾。他放下担子,盯着炭笔写的"照常看诊"看了好一会儿,挑着担子继续走了。走了三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画面他在青石县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铺子被砸成这样,门板往树上一靠,开张了。
  
  药碾子滚在铜槽里的声音跟昨天一样。跟每天早上一样。
  
  苏婉站在门框旁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把缺角瓷瓶收好,转身去后院搬门板。
  
  【认可值+3。来源:苏婉的认可。"他把门匾翻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脚步很沉,踩在门口的碎石子上嘎吱响。
  
  门被推开。
  
  刘大柱站在门口,左小臂夹着两块竹板,肋骨裂了两根,脸上青紫还没消。他用右手攥着一把锄头,一卷粗麻绳挂在脖子上。
  
  他身后是赵四、老孙,还有另外三个矿工和一个采石工,七个人。赵四提着半篮子鸡蛋,老孙拎着一只绑了腿的芦花鸡。另外几个分别拎着红薯干、两升米、一小坛腌萝卜。
  
  每人手里都有东西:锄头、扁担、一根从矿上捡来的铁撬棍。
  
  "林大夫。"刘大柱把锄头往门口一杵,锄头柄攥得发白,"我们帮你守门。"
  
  林逸看着这群人。最年轻的十七。最老的快六十。每个人手上都有老茧,矿渣嵌在指纹缝里,散发出一种洗不掉的灰黑。
  
  "你们:怎么知道回春堂出事了。"
  
  "昨晚矿上有人在传,说回春堂惹了不该惹的人。"刘大柱扫了一眼身后的人。"我们几个人一合计……"
  
  "一合计就来了。"赵四把半篮子鸡蛋往前举了举。"你救过我们。腿疼、腰伤、拉肚子,你从来没收过我们钱。"
  
  "你现在有事。"老孙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但稳。"我们来。"
  
  "白天照常下矿,晚上轮流守夜。两班倒,一班三个人。直到你没事为止。"
  
  簸箕歪斜地压在膝头。苏婉从后院探出半个头,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锄头,扁担,铁撬棍。她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你们这是,把矿上的家伙全搬来了?"
  
  "还有一把。"赵四拍了拍腰后,一把生锈的矿镐露出来。"留给自己。轮到我那班再用。"
  
  簸箕沿硌着膝盖骨。他没挪。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灰头土脸,手上还有煤渣,他搭过他们每个人的脉。赵四的寒毒入了骨,老孙的寒毒入了肺。刘大柱的寒毒还在经络里没下去。每个人尺部沉细。每个人右关微弱。
  
  "还有一件事。"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你在查矿下的事,我们知道。有些人不敢说,但我们敢。"
  
  布包里是一块矿渣。颜色比昨晚井下那批更深,近乎黑灰,断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荧光,绿得比四号矿道的更浓。
  
  "这是从钱万金私人的废井里挖出来的。不在我们平常下的那个井,在西边,他对外说那是废井。赵四他堂哥在里面干过,说那口井挖出来的矿石颜色不一样。"
  
  林逸接过矿渣。
  
  【警告:高浓度矿石可通过皮肤接触进入体内。建议立即清洗双手。】
  
  林逸捏紧破布四角。矿渣包好了。
  
  "这个很重要。"
  
  刘大柱咧嘴笑了,牙齿缝里还有昨晚咳出来的血丝。他拉过一条板凳,把锄头横在膝盖上,坐在回春堂门口。另外六个人散开,几个蹲在老槐树底下,几个坐到后院柴房旁边。赵四守在灶房外面的墙角。
  
  【认可值+12。来源:刘大柱、赵四、老孙等七名矿工的认可。】
  
  下午,刘大柱刚把劈成两半的门匾重新绑回门框上。麻绳绑的,歪歪扭扭,好歹挂住了。苏婉从后院搬来的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
  
  街口忽然静下来:摆摊的收了吆喝,挑担子的往两边闪,卖豆腐的老头把摊子往里挪了三尺。
  
  董大来了。带了四个人。
  
  茶庄的搬运工一个个袖管卷过肘,胳膊比林逸的大腿还粗。董大走在最前头,脸上那道旧疤从眉梢斜劈到下巴:矿里碎矿石崩的。
  
  刘大柱三人站起来。锄头拄在地上。
  
  董大扫过他们。没理。
  
  "林大夫。"
  
  林逸从诊桌后面站起来,桌子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头垫着。苏婉的手插在袖子里。
  
  "昨天的事,是误会。钱老板让我来赔个不是。"董大递过来一包东西。林逸没接。
  
  "什么。"
  
  "十两银子。够你再买一张诊桌。"
  
  "门匾呢。"
  
  董大把银子拍在断了腿的诊桌上。银子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沉。
  
  "门匾不在赔偿里。"
  
  "什么意思。"
  
  "钱老板说,回春堂的门匾,最好别挂了。青石县不缺药铺,东街有三家药材铺都是钱老板名下的。林大夫可以拿这十两银子去买药材。从今天起,你只买药,不看病。大家相安无事。"
  
  苏婉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里。
  
  林逸按住她的手。
  
  "我买药材,从你的药材铺买。然后呢。"
  
  "然后你的病人来抓药,一切照旧。"
  
  "我的病人来抓药的时候,你姐夫给他们开的方子里,药材加了东西吧。"
  
  董大右眼下方的肌肉抽了一下。
  
  林逸往前走了半步,伸出右手,伸到董大面前。四指并拢,拇指按在他寸口的位置上。
  
  "董管事,搭一下你的脉。"
  
  "我没病。"
  
  "你有。"林逸的手没收回去,"让我搭。"
  
  董大身后的四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刘大柱三人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矿工对四个搬运工。锄头又长又沉。
  
  林逸没退,他看着董大的眼睛。
  
  "你姐夫给你喝的茶也是永泰茶庄的,对吧。"
  
  董大喉头沉了一下。他的右手没缩回去。
  
  林逸三指落在寸口上。三秒钟,五秒钟。
  
  "你的脉尺部沉细。和赵家村那几个矿工一模一样。你姐夫给你喝的茶,也在要你的命。"
  
  董大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从额头白到脖子。
  
  他身后四个搬运工互相递了个眼神。最壮的那个往前探了半步。董大没回头,右手往身后按了一下。搬运工停住了。
  
  "你胡说。"
  
  "你最近夜尿多不多,腰酸不酸,凌晨三四点醒不醒,醒了是不是就睡不着?"
  
  董大咬住了牙。林逸每说一个症状,他的手就往袖子里缩半寸。
  
  "你去矿上之前,在药材铺干过,你知道寒石胆是什么东西。你姐夫把寒石胆泡进壮阳药酒里发给矿工。矿工喝了三年,腿废了,肺废了,肾废了。你替他管矿,替他把风,替他砸回春堂。你以为你是他的人,他往茶叶里放了什么,告诉你了吗?"
  
  董大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四个人没跟上。他们看着董大,等他的指示。董大什么也没说。
  
  "那十两银子。"林逸把桌上的银包推回去,"拿回去告诉你姐夫。回春堂就算被砸成这样,今天下午还在看病。一张门板,一个药碾子,一条腿的桌子,三样东西就够了。他不服气明天他可以亲自来。"
  
  董大的视线在林逸脸上压了好一会儿,把银包收进怀里。转身走了。四个搬运工愣了一瞬,跟上去。
  
  卖豆腐的老头从摊子后面探出半个头。
  
  刘大柱把锄头从杵地的姿势换成扛在肩上。锄刃在下午的太阳底下闪了一道光。
  
  "他刚才……"
  
  "他在想。"林逸把桌上溅到的碎茶叶末扫掉,"想他姐夫到底拿不拿他当自己人。"
  
  【认可值+5。来源:董大的认可。"茶。三年。自己人。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董大走后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牵着两岁孩子的妇人站在回春堂门外。孩子脸色潮红,喘气很急,嘴唇发干。
  
  苏婉从屋里出来。卸下来的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当临时诊台。
  
  "孩子怎么了?"
  
  "昨晚开始发烧,烧到现在都不退。我们村离这里六里地,我不知道回春堂被砸了……"妇人快哭了。
  
  苏婉把孩子接过来,翻开眼皮看了看,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听了几息。从袖子里抽出银针,在孩子后颈、手腕上各扎了一针。
  
  "食积。昨晚上吃了什么?"
  
  "半碗豆渣饼。"
  
  "放了多久?"
  
  "两三天。天凉,我以为……"
  
  "发霉了。孩子肠胃弱,吃进去就积住了。"
  
  苏婉收起银针,从药柜废墟里翻出一小袋山楂粉。袋子被踩破了,粉洒了一半。她递过剩下的小半袋。
  
  "回去用温水冲开,一次半勺,一天三次。这两天只喝稀粥。别喂干的。"
  
  妇人接过山楂粉,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
  
  苏婉推回去。"山楂不值钱。把铜板留着买米。"
  
  林逸在旁边看病人,一个矿工,咳了半个月。没有寒石胆中毒的脉象,是粉尘入肺引发的急性肺动脉高压。跟老孙的病因一样,程度浅。他碾了半粒深蓝色药片。这粒药片的切面比之前那几粒更光滑,刀切下去没怎么崩边。碾碎后粉末沉在碗底,颜色蓝得发灰,水化开后粉在碗底打着旋。
  
  病人喝下去,半盏茶后咳停了。【认可值+5。来源:矿工老吴的认可。"半粒药。不咳了。三年没睡过整觉。"】
  
  另外两个病人不需要蓝色药片。一个脚腕扭伤,林逸拿冷水敷了。一个胃胀不消,从残存药材里翻出几片陈年神曲,泡水灌下。
  
  排队的人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她右手揪着一个男人的耳朵。男人比她矮半头,瘦,缩着脖子,被她揪得整个人往左边歪。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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