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计时20日·梧州·不可灭 (第1/2页)
正月十五,梧州。
许孟君学着母亲的模样在煮浮圆子。
七岁的许玉善闻着甜香偷偷钻进门,踮起脚尖,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锅里:“阿姐你看,圆子在呕呢。”
孟君低头看去,确实挺像的,温声笑道:“无妨,咱们改吃芝麻糊。”
玉善当即拍手欢呼:“我最喜欢吃芝麻糊啦!”
孟君给玉善盛了一碗,放到凳子上。
玉善拖过一张小凳坐下,舀起一勺芝麻糊,嘟着小嘴轻轻吹着气。
孟君喃喃道:“书上说浮起即熟,没说浮起后会炸开。”
玉善小舌头舔了一口芝麻糊,小酒窝一个深一个浅。“王婶说,阿姐连口热饭都做不好,以后怕是嫁不出去。可是,阿姐会煮芝麻糊呀,芝麻糊好吃。”
孟君的手顿了一下。“王婶还说什么了?”
“说阿姐天天背书,像个书呆子。“玉善学着大人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男人娶妻娶贤,谁要个女夫子。”
孟君看着玉善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过,很快笑声消失。
“王婶说得没错。”她语气平静,“我就是个没用的人。”
玉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阿姐能背千本书,从不出错!”
孟君轻轻摇头:“只会背书算不得本事,能作诗写文,才是真有用。”
玉善不解,歪头问:“那爹爹为什么还让你背那么多书?”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因为我只会背书。”
她将锅里剩下的芝麻糊盛出来,开始给父亲熬药。
没一会,院门外传来小女孩呼唤玉善的声音。
玉善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祈求。“阿姐,我能等下回来吃吗?我约了绵绵跟阿桃去和风桥看灯。”
“去吧。”
玉善一听,欢天喜地地提起她的兔子灯,一蹦一跳地跑出了门。
孟君端着药碗穿过天井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她把药碗放在父亲床头,俯身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肩膀,隔着几层衣裳还是摸到了骨头。上个月新做的衣衫,肩头那里已经空出一截来。
许维哲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摆手说够了。
“张承业和马怀骥都让人送了请帖来。”他靠在枕上,声音沙哑,“元宵节,请我赴宴。”
孟君将碗放下。张承业,新降清的梧州知府。马怀骥,李成栋手底下的人。
“不去。”
“不去,他们就会来。”
许维哲掀开被子,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膝盖在打颤。
“给我拿那件旧官服。”
她知道那件旧官服意味着什么。穿上它去赴两个降清的官员的宴,要么是低头,要么是送死。
“爹,你病成这样……”
“拿。”
她站着没动。
许维哲自己扶着床柱站起来。
她低下头从箱底抽出那件旧官服。袖口脱线的地方还是母亲在世时补的。
许维哲接过衣服穿上。旧官服罩在骨架上,半点撑不起往日的威仪,像穿了别人的衣裳。
“爹。”孟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在家等着。”
门在面前合上。
孟君望着门板……
她这辈子,最恨的便是“等着”。
等母亲病愈,等她托梦来。如今,又要等父亲走出这无解的困局。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逼自己不许落泪!爹教过的,眼泪损纸墨,藏书之人最忌这个。
可眼下无纸无墨,何苦硬撑?
她还是没哭,只是坐在院子里,把一篮子豆角全掐成了豆角丁。
等月升至中天时,巷口突然有人叫喊。
她踢翻了篮子,急跑至门口。
是隔壁王婶,“许家大丫头,你爹……”
孟君没接话,跨门而出,迎面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人从街那头过来。
那人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走,鞋掉了一只,旧官服已看不出颜色。
是爹……
她停在原地,手在发抖。见一衙役松手,又急忙奔上前去扶住滑落的父亲。
打头的衙役厉声道:“许翰林抗命不遵,摔了剃发令,骂马参将认贼作父,骂张知府廉耻尽丧。马参将有令,本该从重处置,念在前朝旧臣,薄惩。”
他掸了掸袖子,又说:“明日午时前,将藏书整理好。马参将来取。不从者,按收藏禁书论,杖杀。”
说完,两个衙役便转身走了。
孟君扶着父亲放坐到地上,低头才看到他嘴角被锐器划破,血将前襟染成一片暗红,额头一片淤青。他闭着眼,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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