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婚约 (第1/2页)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沉稳有力,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走近,走到厅门口停住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站姿端正。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两指宽,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字——灵蕴。那木牌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了,说明挂了不少年头。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快速扫了一圈厅里的人,然后落在主位的苏烈身上。他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一看就是门派里规规矩矩教出来的弟子。
“灵蕴宗弟子,见过王爷。”
苏烈抬了抬手。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方才那场混乱的余韵,但语气已经稳住了。
“免礼。你们掌门——派你来的?”
“是。”弟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前,“掌门命弟子将此信亲手交给王爷,说王爷看了便知。”
他的双手一直捧着那封信,没有放下,直到青萝走过去接过。
青萝拿着信,转呈到苏烈手上。
信封是寻常的麻纸,没有多余的花样,封口处盖了一枚暗青色的印——山形纹路,中间嵌着一棵树的轮廓。印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干了,像是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不少时日。
苏烈没有立刻撕开。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枚印。
这个印,他认得。
很多年没见过了,但他认得——灵蕴山的山形纹,中间一棵苍榆树。那是灵蕴宗的标记,从立派时就有的。
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好几息,才慢慢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苏烈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头几行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读到中间,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再往下,他的目光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信纸放低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
柳含烟在旁边看着他。她太了解苏烈了——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但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心里在翻一些不太容易翻出来的东西。她等了几息,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伸手。
“给我看看。”
苏烈没拦,把信递了过去。
柳含烟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跟苏烈差不多——先是平静,然后皱眉,然后抬眼看了苏烈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递给了苏尘。
苏尘接过来。
信上的字迹端正温厚,笔力沉稳,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手写的。一笔一划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像是写这封信的人本身就有那个底气——知道这封信一定能送到该收的人手里。
苏尘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吾弟烈,见信如晤。
自从上次一别,已过去快二十年,记得那次见面,还是弟大婚之时。这么多年过去,不知弟近来可好?为兄在灵蕴山上,时常想起当年咱们三人一起闯荡的日子,一晃眼竟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真是年轻,什么都不怕。记得有一次咱们喝酒,你喝多了非要跟人比枪法,把那客栈门口的招牌挑下来当靶子——最后还是三弟赔的钱。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好像就在眼前,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苏尘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苏烈一眼——苏烈正端着那碗凉茶假装在喝,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苏尘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读。
算算日子,贤侄应已年至十八。为兄有一女,年长一岁,品性尚可。不知弟是否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若还记得,便带贤侄来灵蕴山小住几日,让孩子们见见。
另,山上新采的灵茶不错,弟若得闲,不妨来坐坐。
段玄清,亲笔。
苏尘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信里的内容。第二遍,他看的是信里没写出来的东西——那个叫段玄清的人,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认真想履行约定,还是随口一说试探一下苏烈的态度。
但从字里行间来看,段玄清写这封信的时候,是认真的。
那句“若还记得“写得轻巧,但轻巧底下是有分量的。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专门派人送一封几百里的信来。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约定?”他问。
苏烈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端起来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又把茶碗放下了,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嘛……”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往上看了一瞬,像是在翻一段很旧很旧的老黄历,“要从我年轻时说起了。”
他坐直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回忆过去的味道。那种语气不是装的——是说到那段日子的时候,他自己就先回到了那时候。
“那时候我大概也才十七八岁吧,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苏烈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有了几分不一样的神采,“当时的我可说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带着一把枪就离开皇宫闯荡江湖去了。那时候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走遍天底下所有的路——”
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装出来的客气,是真的想起来就高兴。
柳含烟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戳了一下。那一下精准得很,像是做过无数次,连位置都拿捏得刚好——不疼,但足够让他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说重点。”
苏烈的话卡在喉咙里,缩了一下腰,咳了一声,收了收那副神气的架势。
“咳。简单来说,就是我年轻时闯荡江湖,遇到了两个人。”他伸出两根手指,“气味相投,就结拜了异姓兄弟。当时三个人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大话,也定了不少约定。”
他停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约定就是——将来要是各自成了家,生了孩子,都是男孩就让他们结拜为兄弟,都是女孩就结拜为姐妹。要是有男有女……”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就让他们成亲。”
苏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
“那如果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呢?”
苏烈一愣:“什么?”
“或者一个男的、两个女的。”苏尘继续说,语气平平的。
苏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苏尘,像是想说什么,又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那个时候他年轻气盛,酒喝到位了,什么豪言壮语都敢说。哪会想到几十年后,这些酒话会变成一封真真切切的信,摆在他儿子面前。
“……当时喝多了,没太计较这个。”
他含糊地收了尾,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带着一种“你非要把这层纸捅破吗“的无奈。
柳含烟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认识苏烈这么多年,太清楚他年轻时候是什么德性了——酒一喝多,什么约定都敢做。
“你与我成婚的那天,他是不是也提过这事?”她问。
苏烈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提过。当时忙得晕头转向的,宾客一堆,酒敬了一轮又一轮。他凑过来跟我说了一嘴,我就随口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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