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精神 (第2/2页)
云天明吃了一惊,转过头:“李叔,您……要出院了?病情好转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望。
老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安乐’。”
云天明瞬间明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看到了老李枕头边那份崭新的、印着国徽的《安乐死法》实施指南。
就在这时,星走到了云天明床前。云天明的注意力被这位陌生的女将军吸引,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肩章上的星星,心中充满了疑惑:太空军?找我?
“您是……”云天明迟疑地开口。
“我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太空军,以及行星防御理事会(PDC),前来拜访您,云天明先生。”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云天明心中的狐疑更重了。太空军?PDC?这些代表着人类对抗外星入侵最高层级的机构,怎么会找到他这个身患绝症、在社会边缘挣扎等死的普通人?
星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其郑重地说道:“我知道您很奇怪。但我来这里,只想说一句话:在不久的将来,您可能会面临一些……至关重要的选择。请您务必,每一个选择,都慎重考虑。它们影响的,可能远超您个人的生死。”
说完,星直起身,目光转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老李。“李先生,”她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据我所知,冬眠技术的初步临床应用已经展开。虽然主要服务于特定项目,但也开放了极少数以科研和医疗为目的的志愿者名额。您是否考虑,申请加入冬眠计划?这或许能为您争取到时间,在未来技术突破时寻找治愈的可能。这也是一种……为人类应对危机贡献宝贵数据的方式。”
老李愣住了,他看了看星,又看了看云天明,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上。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好……这样也好。反正都是睡过去,能睡到有希望的时候,总比直接‘过去’强。也算是……为以后的人,做点贡献吧。”
星点了点头:“那么,我会帮您提交申请。后续会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和您对接。”
离开二炮总院时,星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来得及。她知道,云天明申请“安乐”的流程会在几天后启动,而那时,程心也会得知消息。她需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机,确保程心会去尝试“阻止”并“邀请”云天明,至于云天明是否接受“阶梯计划”,那就是他和程心之间,以及他个人命运的选择了。她不能,也不应该过度干预。
“或许……等到末日之战时,应该想办法把程心从冬眠中唤醒,”星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在心中盘算,“让她亲眼看看那场战争的惨烈,看看‘黑暗森林’打击的实质……也许,能让她在未来做出‘执剑人’选择时,多一些理性的权衡,少一些理想主义的误判。”但这个想法风险极大,且时机难以把握。
刚坐进车里,她的加密通讯器就响了。是史强。
“星啊,”史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糙劲儿,“我这边……差不多安排妥了。医生说我脑子里那玩意儿,现在技术治不了,得等以后。所以,我决定去‘睡’一觉。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保持平静:“放心吧,史队。不会给您丢脸的。”
史强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罕见的低沉和托付:“还有件事……我儿子,史晓明那小子……犯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
“知道,”星立刻回答,“‘逃亡基金’诈骗案,涉及金额巨大,影响恶劣。PDC和有关部门已经介入,苗福全先生及其家人的情况正在评估。我会跟进,确保他们获得符合PDC规定的赔偿和后续安置。法律的归法律,但无辜者的损失,应该得到弥补。”
“嗯……交给你了。”史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就到这儿吧。我进去前,会再联系你。保重,丫头。”
“您也保重,史队。”星说完,通讯切断。她看着前方车流涌动的街道,深深吸了口气。又一个熟悉的人要进入漫长的冬眠了。时代的重量,正一点点压在每个身处其中的人肩上。
纽约·联合国总部,面壁计划听证会
会场的气氛凝重而疲惫。泰勒站在发言席上,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偏执的光。他刚刚陈述完对“蚊群”计划的最新补充。
“……因此,我提议,为‘蚊群’作战单元建立双套指挥控制系统。一套是预设的自动化程序与后方指挥中心联动,用于常规航行、编队组合(蚊团)与解散。另一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决,“由我本人,直接控制。在最终攻击阶段,我将拥有最高优先级指令权。”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了希恩斯的质疑:“泰勒先生,这意味着什么?您打算亲自在四个世纪后,指挥一场自杀式攻击?还是说,您有什么方法能确保自己的指令跨越如此漫长的时空依然有效?”
泰勒的助手荧站起身,代为解释:“希恩斯先生,泰勒先生的意思是,未来技术可以实现在‘蚊团’完成航行、解体为编队后,由我方向编队全体或指定单位,发送最后的攻击目标指令和激励信号。这并不一定需要泰勒先生本人存活到那一刻。即使基础科学被锁死,以现有的人工智能和通讯技术为基础,再发展两三个世纪,实现这种远程的、强化的指令触发,是有理论可能的。”
泰勒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我会继续努力,在地球和可能的外空间,寻找并培养一支拥有真正献身精神的太空战机部队。但如果……如果最终做不到,如果没有人愿意承担这样的使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那么,就只能由我自己,来完成这最后的攻击。这是我作为面壁者的责任。”
有人低声讥讽:“你打算直接冬眠到四个世纪后?就算你能活到那个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一具冷冻的尸体如何下达攻击指令?”
没有人回答。提到“末日之战”和“四个世纪”,会场上弥漫开一种无力与渺茫感,所有的争论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泰勒似乎没有听到那讥讽,他继续提出新的要求:“我对‘蚊群计划’还有一个重要的补充研究方向。我希望能够调动资源,按照我提出的方向和具体项目,对太阳系内的几个特定天体进行更深入的探测与研究。这些天体包括:木卫二、数颗具有代表性的彗星、以及小行星带中的谷神星。”
“这与您的太空战机编队有什么关系?”一位欧洲代表皱眉问道,“这些天体探测需要耗费大量资源,且周期漫长。”
泰勒没有直接回答。荧再次起身,语气公式化但不容置疑:“根据面壁计划基本原则,面壁者的具体研究方向和项目细节,在不违反《面壁计划宪章》的前提下,可以不向PDC全体会议公开详细理由。泰勒先生有权提出资源申请,PDC委员会将进行必要性评估。”
会场响起一阵不满的窃窃私语。但更令人惊讶的提议还在后面。
泰勒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今天最富争议的想法:“我建议,PDC应考虑暂时放缓,甚至在某些层面暂停对‘地球三体组织(ETO)’的全球性清剿行动。”
此言一出,会场一片哗然。
“泰勒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ETO是人类文明的叛徒!是潜伏的毒瘤!”“与三体入侵者里应外合,有何可谈?”
面对汹涌的质疑,泰勒提高了声音,试图压过喧哗:“我的理由很充分!ETO是目前人类唯一能够相对‘直接’接触三体文明思想、了解三体社会形态和部分科技的渠道!消灭他们固然重要,但在彻底消灭之前,我们是否应该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渠道?智子封锁了我们的科学,但ETO成员,尤其是那些高层,他们接收到的来自三体世界的信息,他们对‘主’的理解,这些本身是否蕴含着宝贵的情报?我们一味剿灭,是否也在消灭这些潜在的、了解敌人的窗口?我们能否尝试……有控制地接触、分化、甚至逆向利用ETO,来获取关于三体舰队、三体技术极限、乃至三体社会内部可能存在的弱点的信息?”
他的提议引发了更激烈的争吵。支持者认为这是非常时期的不寻常思路,或许能开辟新的情报来源;反对者则痛斥这是与虎谋皮,是动摇人类团结基石的危险想法,并且严重怀疑ETO能提供任何有价值且真实的信息。
会议在激烈的争执和无法调和的矛盾中不欢而散,未能达成任何实质性共识。泰勒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会场,荧紧随其后。希恩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泰勒的背影,而其他代表们则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困惑。
面壁计划,在巨大的时间尺度和生存压力下,正朝着越来越超出常人理解、甚至挑战伦理底线的方向滑去。而暗处的破壁之网,也正在这纷乱的争论与偏执的计划中,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