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春雷 (第2/2页)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何海那本黑色封面的资产全景图谱。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改革开放了。何家在海外的所有资产,从今天起,逐步向大陆对接。这不是做慈善,也不是表忠心——是顺势而为。何家等这个势,等了三十年。”
他翻开图谱第一页,指着控股关系图的顶端:“巨臂集团,总部广州,五个板块:航运、地产、医馆、贸易、财务。这是何家的根基,不能动。”他手指往下移,指向第二层,“遮天集团,总部香港,三个板块:码头航运、地产开发、金融投资。这是何家在海外业务的总控股平台,也是对接大陆市场的桥头堡。”再往下移,指向第三层,“保护伞制药,总部旧金山,巨臂集团的孙公司。太平洋矿业,总部温哥华。南洋橡胶,总部新加坡。还有分布在伦敦、汉堡、悉尼的贸易代理公司和航运代理公司——这些是毛细血管。”
他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张网,何家织了将近半个世纪。从你洋叔在旧金山注册第一家药品贸易公司开始,到你海叔整理出这本资产全景图谱为止,三代人花了多少心血,你们心里有数。但以前这张网只能在外面用——国内是计划经济,外资进不来。现在改革开放了,这张网可以从外面收进来,变成何家参与国家建设的抓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保护伞制药,第一个对接。何氏医馆的中药方剂通过保护伞的工艺做成现代药品,出口到美国、欧洲。保护伞的制药技术通过巨臂的渠道引进来,在广州建合资药厂。何岩牵头,何米彩配合,何米宁从美国那边协助打通FDA的法规路径。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合资药厂的可行性报告。”
第二根手指:“太平洋矿业。中国的工业化需要大量有色金属和稀土,太平洋在温哥华有现成的矿权和开采能力。何峰你虽然退休了,但温哥华那边的管理层最近有些人事问题,你跟何海去一趟温哥华,把审计做完,把管理层理顺。如果条件成熟,太平洋矿业的稀土产品优先供应国内。”
第三根手指:“南洋橡胶。中国的汽车工业正在起步,轮胎需求会大幅增长。南洋橡胶的种植园和粗加工基地可以直接对接国内的轮胎厂。何川你虽然退休了,但你跟东南亚的贸易渠道你最熟——你带何铭去一趟吉隆坡,跟南洋橡胶的管理层把长期供货协议签下来。”
第四根手指:“遮天集团。霍先生那边已经在谈深圳办事处的事了——何国你盯紧,深圳特区的政策灵活,先占个位置。但有一条底线:遮天在大陆的所有投资,必须走正规渠道,依法纳税,合规经营。何家不在大陆做任何遮遮掩掩的事。”
他放下手,声音沉了下来。
“何家的产业在海外,但何家的根在脚下。根扎得深,树才长得大。第四代的人大多已经退休或即将退休,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你们把好最后一班岗,带好第五代。何铭、何米彩、何心、何米宁、何米瑞、何米安、何米远——你们是第五代的骨干,何家能不能在改革开放这波大潮里站稳脚跟,就看你们的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何铭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今年三十出头,何峰之子,从基层做起,在航运部、贸易部、财务部都轮过岗,去年被正式任命为集团副总裁,是何家第五代中在集团内部职位最高的人。他的长相随何峰,浓眉方脸,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
“曾爷爷,航运板块这边,我有一个想法。”他走到正堂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改革开放以后,外贸货运量必然暴增。巨臂集团现有的船队规模只能覆盖国内沿海航线,远洋航线一直是空白。我建议跟遮天集团成立合资航运公司——遮天有远洋航线和香港的码头泊位,巨臂有国内沿海的运输网络和仓储设施。两家联手,可以把整个亚太地区的航运业务整合到一个统一平台上。从广州港出去的货,直接上遮天的远洋船;从海外进来的货,直接进巨臂的内河驳船。中间没有第三家赚差价。我算过,仅运输成本一项,每年就能节省至少两成。”
何成局看向何国。何国微微点头:“铭儿这个方案已经跟我讨论过好几次了。我认为可行。另外——”何国站起身来,“遮天集团计划在广州设立大陆办事处,负责协调所有海外子公司与大陆的业务对接。办事处主任的人选,我建议由米远担任。米远管了几年科技投资板块,对生物医药、新材料这些新兴领域都比较熟,跟保护伞和太平洋矿业打交道会更顺手。”
何米远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是何岩的长子,三十二岁,在何家第五代中以眼光毒辣著称,管科技投资板块不过三年,投了三家初创公司,都做的是生物医药方向,其中一家已经在香港上市。他的话不多,只是简短地说了四个字:“我尽全力。”
接着何米彩站了起来。她是何岩的独女,二十六岁,通感体质的继承者,从小跟着何芳学做香,后来考入中山医科大学,毕业后回到何氏医馆,一边坐诊一边跟着何岩学管理。去年何岩正式将医馆的日常运营交给她,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广州中医药大学合作开展安神香的临床双盲试验,数据已经整理完毕,论文即将发表。
“曾爷爷,安神香的临床试验结果很好。治疗轻中度失眠的总有效率接近九成,副作用远低于化学类安眠药。这些数据加上保护伞的工艺和专利,可以直接做成新药申报材料。”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双手递给何成局,“另外,保护伞合资药厂的选址我初步看了三个地方——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深圳蛇口工业区、珠海。各有利弊。广州离医馆近,方便临床验证;深圳政策灵活,审批快;珠海土地成本低。具体选哪个,需要跟遮天那边一起定。”
何心紧接着站了起来。她是何山的女儿,何安的第五代孙,百宝体加通感体质的双重天赋让她在何家第五代中最为特别。她没有留在家族企业,而是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北大物理系毕业后进入钱学森先生主持的实验室,参与航天材料的预研工作。她的发言很短,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曾爷爷,我不参与家族企业的具体经营。但我在实验室做的工作跟集团有关系——保护伞如果要在大陆建合资药厂,我可以帮忙对接几家高校和研究所。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科技大学,这些学校都有药物化学和生物工程方面的前沿课题组,跟保护伞合作的话能节省大量研发时间和经费。另外,米瑞在酒泉那边,航天系统也在推进军民融合项目,其中有些材料技术跟制药无关,但跟太平洋矿业的稀土深加工有关。何家在技术布局上,不能只盯着现有的几个产业——新材料、信息技术、生物工程,这些才是未来。”
何成局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在桂花树下认香料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能代表何家与顶尖科学家对话的年轻学者。他想起何芳临终前托付给他的那句话——“心儿这孩子心本来就静,比我当年强。您别拦着她,让她去。”何芳没有看错人。
“你在北京好好做你的研究。”何成局说,“何家不缺做生意的人,缺的是能站在最前沿看方向的人。你替你芳姑婆看了,就是替何家看了。”
何心点头坐下,眼眶微微泛红。她每次回老宅都要去何芳的工作间坐一会儿,摸摸那把何芳用了一辈子的香刀,闻闻那些还没用完的香料。那间屋子里永远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跟何芳生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会议结束后,何成局把何国、何洋和何米宁单独留了下来。四人移步茶室,何国重新泡了一壶铁观音。何成局坐在何辩的旧藤椅上,开门见山:“保护伞合资药厂的事,光有商业计划不够。药材出口到美国要过FDA的审批,美国制药技术引进到中国要过药监局的审批,两边都要有人盯。何米宁你在驻美使馆商务处做参赞,熟悉FDA的法规路径——这个你盯。何洋你在遮天做了这么多年,跟美国那边的经销商关系深,供应链你盯。何岩在国内管医馆和临床,具体的药方筛选和工艺验证他牵头。你们各管一摊,定好里程碑和时间表,遮天出面向保护伞下达正式的合资启动函。”
三人各自领命。何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爷爷,当年我在旧金山监狱里,每周只能写一张明信片。每次写都只能写几句家常话,但我心里最想写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把遮天的牌子挂回大陆。今天终于等到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跟何洋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