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 (第2/2页)
梁铁心磕完三个头站起来,从何继祖手里接过那把戒尺。三十岁的梁铁心内劲境三阶,肩膀的宽度和脊背的挺直跟她外公梁铁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接过戒尺的时候手指很稳,跟在战场上握枪时一样稳。“师兄,”她抬头看着何继祖,“祖师爷说的‘仁者无敌’——我们在新界杀日本人,算不算违背这条门规?”
何继祖沉默了好一会儿。何继祖自己也想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年。北伐时他杀过人,用洪拳打碎过一个军阀士兵的肋骨,那人倒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他回来之后做了很久噩梦,去找黄飞鸿请罪。黄飞鸿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杀人是罪,但看着无辜的人被杀而不出手是更大的罪。宝芝林教你拳法不是为了让你逞凶,是让你在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有能力保护该保护的人。杀人的罪你自己背,保护人的功劳是拳法的。”何继祖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梁铁心。
梁铁心听完握紧了戒尺。“我背得动。”何继祖点了点头。他想起梁铁海生前最后一次来香港,在天台上看梁铁心打了一套洪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比我打铁打得好。”那是何继祖听过梁铁海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当夜,何继祖带着宝芝林的九个弟子在油麻地码头伏击了一支日军巡逻队。他们没用枪——枪声会惊动附近的日军岗哨。九个人从巷道两侧的阴影中同时扑出,全部用洪拳的近身擒拿手法,不到半刻钟就把七个日本兵全部放倒。何继祖把一个试图拔枪的日本军曹按在地上,举起拳头——然后停住了。他看到那个军曹的左胸口袋里露出一角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日本女人。何继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拳头,一掌拍在军曹的后颈上把人打晕,然后站起来对师弟们低声喝道:“撤。”梁铁心在巷道口望风,看到何继祖空手而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转身跑进了夜色中。她跑出好远才回头看了一眼油麻地码头——那些被放倒的日本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巷道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张照片上。她忽然明白了何继祖为什么收拳。
何敏带着何念祖和几个工人把巨臂集团的核心账册从地下室搬到了更深的地方。那是一处天然岩洞,在坚尼地城后山的密林深处,入口只有半人高,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一个面积不小的石室,地面干燥,通风良好。何敏把秦舒云教他的那套防火防潮防虫蛀的文件保存法全部用上了——账册先用油纸包三层,再用铁皮箱子密封,箱子缝隙处填了生石灰吸潮。他在山洞里点着煤油灯整理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所有账册重新编号归档。巨臂集团从民国二年在香港注册至今近三十年,全部账目一共四十六册,按年份排列,一册不差。最后一册是今年新开的,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民国三十一年”。何敏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本年度因战事影响,部分原始凭证已焚毁。现存账目均据秦舒云先生所授四柱清册法复原。如有差错,何敏一人承担。”写完之后他把钢笔盖好,把账册放进最后一个铁皮箱子,锁上挂锁。
“念祖,把这箱搬进去。”
何念祖扛起铁皮箱子走进石室最深处,把箱子码在其余箱子上面,后退几步看着这面由铁皮箱子垒成的墙,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账册。这是何家从广州迁到香港三十年间走过的每一步路——每一笔米粮交易、每一批钢材进口、每一间仓库的造价、每一个员工的薪酬、每一次分红的记录、每一文捐给抗日队伍的银元。他回头看到何敏还站在石室门口,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六十五岁的账房先生站在那面铁皮箱子垒成的墙前面,像是在看一座墓碑,又像是在看一座纪念碑。
“六叔,这些都搬完了。走吧。”
何敏没有动。他走到一个铁皮箱子前,从里面取出最上面那本——不是账册,是秦舒云留下的家用账本。余姚姚生前记的,秦舒云保管了大半辈子,封面上那行字还在:“何府家用,同治十一年至民国三年,共四十三年。”何敏翻开第一页,母亲歪歪扭扭的笔迹映入眼帘。她那时候还不太会写字,把“米”写成了“未”,旁边有秦舒云用红笔轻轻改正的痕迹。何敏把账本合上放进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然后转身对何念祖说了一句让这个侄子愣在原地的話——“你奶奶说,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这本账放在山洞里没用,放在我心里有用。”
何念祖看着六叔背着布包走进密林深处,忽然觉得那个瘦小佝偻的背影比任何一本账册都重。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赤着脚,沈小荷做的布鞋拎在手里。一百零六岁的先天境高手独自站在山顶那块被雷劈过的巨岩上,脚下的岩石还残留着二十多年前那场雷劫的焦痕。他在感知中已经“看”到了何慎今晚的撤隊路线——从新界营地出发,沿着山脊线往西,在荃湾渡口跟何念祖的船队汇合。这条路线经过日军三道巡逻线,其中第二道最危险,有个新调来的日军大队在雷达站附近布了流动哨。何慎不知道这个新哨位。何成局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玉佩。十五根丝线只剩三根还在微微发光——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还有余姚姚那根最亮的。他把玉佩握在掌心,气机如潮水般涌出,先天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然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对着日军流动哨的方向轻轻一压。几个日本哨兵突然同时感到一股窒息般的重压,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胸口上,腿一软跪倒在地,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那股无形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脸色发白,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年轻士兵听不懂,但看到老兵脸上的恐惧,也跟着害怕起来。
何慎带着队伍经过雷达站下方山道时,忽然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位置应该有至少两个日军流动哨在巡逻,今晚却安静得反常。何安邦趴在他旁边的草丛里端起步枪扫了一圈,枪口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几十步外一个隐蔽的哨位上。月光下,他看到两个日军哨兵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傻了,连枪都拿不稳。何安邦回头看了何慎一眼,何慎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太平山顶的方向。夜色中,他似乎看到山顶有一道淡淡的荧光一闪而逝,像萤火,又像闪电。何慎转身对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加速通过。
整支队伍无声地穿过了日军巡逻线,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山口之后何安邦问何慎:“刚才是怎么回事?”何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爹。”一个字,何安邦就懂了。他抬头望向太平山顶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山顶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父亲在那里,赤着脚站在被雷劈过的岩石上,像一棵凤凰木一样站着。
队伍到达荃湾渡口时,天还没亮。何念祖的三条快船已经停在岸边,全部熄了灯,船身涂成黑色,藏在废弃渔排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何慎让游击队员们分批上船,自己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舷边回头望着新界的群山——那些山他守了半年,在里面打过十几仗,埋了七个老兄弟,撤了无数次又打回来无数次。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
船驶入维多利亚港时,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何慎站在船头,忽然看到坚尼地城码头上亮起了一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三盏灯组成一个熟悉的旗语信号——是他在广州守城时跟何敏一起设计的那套三色灯系统。灯光在晨雾中闪烁,打出的信息很短:“欢迎回家。粥在锅里。”何慎站在船头看着那三盏灯,六十岁的城防总管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在一起,把旁边掌舵的何念祖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七叔笑得这么开心。
“七叔,那灯是谁打的?”
“何敏。”何慎说,“旗语系统他也有份设计。三盏灯的间距和闪烁频率,全香港只有他能打出这么标准的节奏。”
何安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看着三条快船缓缓靠岸。游击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船,坚尼地城的居民自发地围上来——有人端来了热粥和馒头,有人拿着绷带和药品等在旁边,何慧和何忆带着医馆的医护人员在码头上临时支起了一个救治站。何甘把一大锅药膳鸡汤抬到了码头上,何芳在旁边给每个上岸的游击队员发安神香包。何清泡了一桶凤凰单丛,用茶缸一杯一杯舀给游击队员们喝,说“定定神”。
何敏站在码头的三盏信号灯旁边,看着何慎从船上走下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何慎走过去,伸手帮何敏扶正了他鼻梁上那副镜片裂了的老花镜。何敏把他的手拨开,说了句“别碰,歪了不好修”。何慎笑了,揽着何敏的肩膀往医馆的方向走。
何安邦走在后面,左臂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陈秀兰站在码头边等他,手里端着两碗粥。何安邦接过粥,一碗放在陈秀兰手里,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码头缆桩上默默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递给陈秀兰,对她说:“回来的时候路过广州,在北门城楼上看到了爹刻的那两个字。还在。”
陈秀兰接过碗:“哪两个字?”
“何家。”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上望着码头上的灯火,望着船队靠岸,望着孩子们一个个从船上走下来。他“看”到了何慎拍何敏的肩膀,看到何安邦坐在缆桩上喝粥,看到何甘把药膳汤递给一个手臂负伤的游击队员,看到何慧和何忆又在为清创时用酒精还是用碘伏低声拌嘴。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顶的小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广东舆图。舆图旁边,挂着何敏新誊写的那张香港防务地图。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防务地图上找到荃湾渡口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平安”。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海面一片金灿灿的。山下湾仔方向,有一棵凤凰木正在开花。那棵树是何植很多年前从广州花房里移植过来的桂花苗旁边种的,种在太平山道旁边,每年秋天准时开花。今年花开得格外早。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簇簇小火苗,从山腰一直烧到山脚。
何成局看着那棵凤凰木,忽然想起余姚姚在世时说的那句话——“三百年,够看孩子们走很远很远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发现放在床头的这双鞋,鞋底已经快要磨穿了。他把鞋放回床头,从床底的藤箱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秦舒云当年保管的余姚姚的那本家用账本,何敏从山洞里取出来之后又交给了何安,何安又送回了何成局手里。他翻开账本第一页,余姚姚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米,银八钱。”
何成局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窗外的凤凰木能听见。
“姚姚,仗还没打完。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