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再见故人 (第2/2页)
马科长住在协和医院的干部病房,一间单人房,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一棵杨树。
陈守业推门进去的时候,马科长正靠在床头看报纸。他比陈守业预想的瘦,脸颊凹进去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陈守业进来,他放下报纸,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守业。你回来了。"
"马科长,我来看看您。"
"别叫科长了,退休多少年了。叫老马。"
"老马。"陈守业在床边坐下,看了看马科长的脸,"瘦了。"
"瘦了正常,心脏不行了,吃不下东西。你怎么样,听说你成了亚洲首富。"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是我儿子在管。"
"你儿子,嘉明?"
"对,他现在管华兴。"
"好。"马科长点了点头,"你有出息,我一直知道。当年在轧钢厂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一般人。"
"您太抬举我了。当年要不是您在厂里帮我挡着李怀德,我早就被整了。"
"李怀德那个人,不是坏人,就是太会算计。后来他当厂长的时候还跟我提过你,说你走了以后厂里的技术科好几年没缓过来。"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马科长的精神还好,但说一会儿话就要歇一歇,喘口气。陈守业看他累了,站起来要走。
"别走,再坐一会儿。"马科长拉住他的手,手劲很弱,"你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陈守业坐回去,又待了半小时。马科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呼吸浅而均匀,睡着了。
陈守业把被子给他掖好,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
出了医院,他没有直接回饭店。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沙井胡同。
七月的北京,胡同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叫得震天响。他走进沙井胡同,石板路比秋天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有人家在门口支了桌子下棋,一个老头摇着蒲扇在旁边看。
17号的门还关着。他推了推,没推动,锁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上的红漆晒得有点起皮了,春联还在但颜色褪了。墙头上没有猫了,换成了一盆什么花,紫色的,开得正旺。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看不到枣树,被正房挡住了。但他知道枣树还在,去年秀兰回来的时候还摘了枣。
他没有敲门。这不是他的家了,里面住着别人。
他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被太阳晒得发烫。七月的太阳把红漆晒出了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混着胡同里的泥土味和槐花香。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在夕阳里拉了很长的影子,石板路在阴影里,17号的门在阴影的边缘,红漆泛着一点光。
他上了出租车,去机场。晚上飞回香港。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北京。夕阳把整个城市照成了金色,远处能看到故宫的金顶在闪,再远处是西山的轮廓,淡淡的,像水墨画的远山。
他闭上了眼。
四十七年前,他从洛阳出发,十八岁,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往北走。路上遇过土匪,遇过兵痞,遇过黄河渡口的勒索,也遇了秀兰和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