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两种记忆 (第2/2页)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医生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恐。不是困惑。是警觉——像猎人突然听见灌木丛里有动静。医生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
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
“我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可能是地壳摩擦产生的电光。地震的时候,岩石断裂会释放电荷,形成地下放电现象,从裂缝里透出来——”
医生没有打断他。
但陈默知道自己已经说太多了。那些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看见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记录他后来的解释,而是记录他前面说的那句话。
“晶壁系破裂时的辉光。”
医生把钢笔插回口袋,站起来。
“安排一个CT检查。”他对门口的护士说。
护士点头,转身出去。
陈默坐在病床上,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什么东西。一个施法手势。雷诺的施法手势。
他把手塞进被子底下,攥成拳头。
***
走廊的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护士去推轮椅了,让陈默在走廊尽头等一会儿。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街道。行人。车辆。天空。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建筑物上投下金色的光斑。行人走在人行道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购物袋。车辆在路口排队等红灯,尾灯亮成一条红色的线。
陈默盯着天空。
一架飞机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会儿。没有。天空干净得像一块画布,没有飞机划过的尾迹云,没有鸟群飞过,甚至连一只鸽子都没有。街道上的行人走路的姿势很规律——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步伐的幅度几乎一样,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陈默的呼吸变浅了。
他看见一个老人在路边长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人没有翻页,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三分钟。五分钟。老人没有眨眼。
一辆公交车经过,车窗里的乘客都面朝前方,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转头看窗外。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陈默的后颈开始发凉。他想起埃尔德兰的幻术——高阶法师制造的幻境里,所有“背景人物”都是没有细节的,他们走路、说话、做事,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永远不会做“多余”的动作。
他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没有多余动作。
没有意外。
没有一只鸟飞过天空。
他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微微下垂。他盯着那个倒影,倒影也在盯着他。
然后倒影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他在笑。
陈默后退一步。
“陈先生?”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了。他转头看护士——她的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我们走吧。”
陈默点头。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窗外的天空——有一瞬间,它变成了深紫色,像埃尔德兰的黯潮天空,带着暗红色的云层,像流动的血。
他猛地回头。
天空是蓝色的。
***
轮椅经过走廊转角时,陈默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
星空。
深蓝色的背景上,无数星点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有一颗特别亮的星,周围的星点像眼睫毛一样向外辐射。
眼睛的形状。
和深空之眼的标志一模一样。
陈默盯着那幅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这幅画挂了多久了?”他问护士。
护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直在这儿啊。”
“一直?”
“对。”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记得——昨天他醒来时,走廊上没有这幅画。他记得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只有一面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另一面墙上挂着“禁止吸烟”的标志。
没有星空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埃尔德兰的星空。归寂之月的夜晚,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每一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他站在城堡的塔楼上,看着星轨在穹顶上旋转,像巨大的齿轮互相咬合。
那些星星的位置,他全都记得。
每一颗。
但他不记得三星堆二号坑出土了多少件青铜器。
不记得今天早上医生告诉他今天是星期几。
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的是什么东西。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CT室大门。门是银白色的,上面贴着辐射警告的标志。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那埃尔德兰的一切算什么?
一场梦?一个幻觉?一个濒死大脑制造的虚假记忆?
如果埃尔德兰是真的——
那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被困在幻境里的穿越者?一个被深空之眼扔进测试场的实验品?一个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醒着的人?
轮椅被推进CT室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那幅星空画还在。
画里的那只眼睛,正对着他。
陈默的倒影在金属门上映出来。倒影的嘴角又一次上扬。
但他这次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