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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老子的手是凉的,他的是烫的

第226章 老子的手是凉的,他的是烫的 (第2/2页)
  
  她低头。
  
  两只手交缠在碎石面上方十厘米的地方。
  
  他的手瘦了。比六十一天前又细了一圈。虎口的旧茧还在——那层从蕰藻浜就开始长的硬皮,被驳壳枪的握把磨了三年,已经硬到用刺刀尖戳都扎不透。但茧旁边的皮肤塌下去了,骨节从手背上顶出来,每一根掌骨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比他小一号。指节上的枪茧分布跟他不一样——她的集中在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外侧和食指根部,那是中正式和毛瑟步枪留下的。左手腕的旧石膏压痕从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疤痕组织在月光下发白。
  
  两只手都不好看。
  
  茧、疤、干裂的皮、指缝里洗不掉的黑泥、新结的痂和翻开的旧伤。
  
  但扣在一起的时候,手指和手指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他的四根手指填满了她指缝里的空隙,她的四根手指嵌在他的骨节之间。掌心贴着掌心,热和凉在接触面上已经分不出边界了。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坐了很长时间。
  
  溪水声填满了所有不说话的间隙。远处棚屋方向,马奎的鼾声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得见——像拉大锯,一抽一送的。
  
  谢长峥没有说“打完仗”。苏晚也没有说“以后”。
  
  那些字在这个年头不够用。撑不住一颗子弹的重量。
  
  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回了温。
  
  他们握着的东西没有名字。
  
  松手的是苏晚。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一根一根地退出来。小指先抽,无名指跟着,中指、食指——食指从他拇指底下滑出来的时候顿了半拍,那个按压的位置像是长了一小块磁铁,吸着她不想走。
  
  拇指最后离开。
  
  她的掌心离开他掌心的那个瞬间,空气从两片皮肤之间灌进来,温度差让两个人的手背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晚站起来。
  
  路过谢长峥身边的时候她停了。没回头。
  
  “枪擦干净。”
  
  三个字丢在石头上。
  
  她走了。军靴踩碎石的声音一步一步往棚屋方向去了。
  
  谢长峥坐在石头上没有动。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很重。
  
  他的右手还搁在碎石面上。掌心朝上。刚才苏晚手指待过的位置已经开始凉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手指在碎石上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铁拐杖横在膝盖上,军装在山风里鼓荡了一下。
  
  谢长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嘴——嘴唇的右侧边缘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抬了多久不知道。可能一秒。可能十秒。在月光底下,那截弧度小到只有贴着他脸看才能分辨出来。
  
  然后他的左手探进裤兜。指头碰到暗兜里的碎镜片,没攥。
  
  摸了一下。
  
  就一下。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腰腹那一带的纱布绷了一截,他的手挡了一下,等那股子抽痛过去了,才迈出第一步。
  
  拐杖声往棚屋方向走。一下。两下。
  
  走到苏晚帐篷外面的时候,帆布帘子拉着。里面没亮灯。但他听到了翻身侧卧的声音——布料蹭干草,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极细极碎。
  
  她在动口袋里的东西。
  
  谢长峥的拐杖在帐篷门口的泥地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走了。
  
  走了三步之后,帐篷里传出一个声音。
  
  闷在帆布帘子后面的,嗓子里含着的,哑得几乎跟呼吸混在一起的——
  
  “你那个烧,明天让我看看。”
  
  谢长峥的脚步没停。
  
  但他的拐杖在下一步落地的时候,力道轻了一截。铁头碰泥面的声音从“咚”变成了“嗒”。
  
  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棚屋北面的高地上,李铁柱蹲在枯松后面值岗。他往溪谷方向扫了一眼,看到两块石头上都空了。
  
  他低头继续啃那截甘蔗棍。甘蔗棍已经嚼得没味了,但他嚼东西这个习惯改不掉。
  
  嚼了两口,他把甘蔗棍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端详了半天。
  
  然后他把棍子扔了,从裤兜里掏出一截更新的。放进嘴里之前,他往溪边又看了一眼。
  
  碎石面上,两块石头之间的位置,月光照着一小片被压平了的松针。
  
  松针的压痕不是一只手的形状。
  
  是两只。交叠在一起的。
  
  李铁柱嚼着甘蔗棍转过头去了。他从帆布袋里掏出苏晚的备用弹药——三发标准弹——摆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木炭,在帆布袋的内侧刻了一道新痕。
  
  那道痕不是替谁记子弹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记的什么。
  
  北面山脊线上,风大了一点。松枝在头顶晃了两下。月光被摇碎了又拼回来。
  
  营地安静下去了。
  
  但苏晚的帐篷里,帆布帘子底下漏出来一截声音。
  
  不是翻身。不是金属碰撞。
  
  是手指在布料上轻轻划过的声响。
  
  她在摸口袋里那堆东西。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旧线头。
  
  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但她的掌心——右手掌心中央偏下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小片热度。退得很慢。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军毯上面。
  
  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渗了最后一截,然后没了。
  
  苏晚把手收回来,攥住枪托。
  
  帐篷外面,马奎的鼾声忽然卡了一下——大概呛了口气——“噗”了一声,又接上了,比刚才更响。
  
  帆布帘子外面,某个方向——大约偏北十五度——一阵极短的金属摩擦声传过来。
  
  碎石上的。
  
  不是靴底。不是拐杖。
  
  苏晚的中指从枪托侧面滑到了驳壳枪握把上。
  
  她没出声。呼吸频率从十二次压到八次。
  
  那个声音没有第二下。
  
  但帆布帘子外面的泥地上,凌晨的霜正一层一层地往两排脚印上面盖。一排是铁拐杖加军靴的。另一排——间距窄、深度浅、右脚跟有拖痕——不是营地里任何一个人的。
  
  苏晚的中指扣在驳壳枪护圈外侧。
  
  胶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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