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至正元年脱脱新政 复科修史 (第2/2页)
脱脱当即献策:“臣请重肃廉访司,遴选刚正儒臣分赴二十二道廉访,彻查州县贪吏,凡苛虐百姓、私增赋税者,就地拿问押解大都;同时遣宗室重臣分巡南北,安抚流民,开官仓赈济受灾州县,消解民间积怨。”
“准奏。”顺帝沉声应下,“伯颜当年屠戮宗室,宗室诸王人人自危,如今赦免所有遭伯颜构陷的宗王,归还封地、俸禄,令宗室分巡天下,既能安抚诸王,亦可监察地方官吏,一举两得。”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逐条敲定新政政令,殿中文武各司其职,或记录诏令,或补充细则,往日伯颜临朝时噤若寒蝉、勋贵独断的景象荡然无存。议事直至午后,殿外天光西斜,内侍入殿禀报午膳,顺帝抬手示意暂且搁置,眼中仍有未尽之志。
“朕年少登基,五年困于权相之手,日日坐视天下凋敝,心中愧疚难安。如今得以亲政,全赖脱脱忠心为国,大义灭亲,愿与诸位卿家同心协力,挽回大元颓势。”顺帝看向脱脱,语气带着恳切,“朕知你夹在皇室与伯父之间数年,日夜煎熬,今日奸党尽除,往后朝堂之事,你只管直言进谏,朕无有不从。”
脱脱闻言屈膝跪倒,眼眶微热,叩首出声:
“臣身为伯颜亲侄,昔日隐忍周旋,不敢显露半分异心,只为保全陛下性命、保全社稷。今日能辅佐陛下推行新政,洗刷五年弊政,臣万死不辞。只是大元积弊已深,至大钞法崩坏、延祐经理遗怨、南北族群隔阂、西北宗藩边患,绝非一两道政令便能根除,臣只求陛下持之以恒,莫因勋贵谗言半途而废。”
“朕谨记于心。”顺帝亲自走下御座,伸手扶起脱脱,“朕知新政前路艰难,蒙古保守勋贵、色目旧臣必会多方阻挠,可天下苍生、百年基业在此,朕绝不会重蹈仁宗、英宗覆辙。”
一旁翰林学士欧阳玄上前一步,拱手进言:
“陛下、丞相有心革新,实为天下之幸。只是还有一桩隐患不可不提:卜答失里太后当年与伯颜同谋,意图废黜陛下,改立太子燕帖古思,如今太后仍居兴圣宫,太子年幼,太后外戚势力未除,恐暗中勾结旧勋,阻挠新政推行。”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清楚,伯颜虽死,文宗皇后卜答失里依旧手握后宫权柄,昔日伯颜诸多苛政,皆有太后暗中支持,若不稍加制衡,新政早晚受后宫掣肘。
脱脱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欧阳学士所言不假。太后与伯颜互为表里,当年构陷郯王、打压陛下,太后难辞其咎。只是如今新政初行,不宜骤然掀起后宫大狱,动摇人心。臣请陛下先削减太后宫卫仪仗,裁撤太后外戚子弟官职,逐步收回后宫干政之权;待新政根基稳固,再慢慢处置太子名分一事,徐徐图之,方保朝堂安稳。”
顺帝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应允:“便依脱脱之计,暂且不追究太后旧罪,先削其羽翼,杜绝后宫干涉中书政务。”
诸事议定,顺帝传旨设宴玉德殿,款待文武众臣。宴席之上,蒙古勋贵、色目大臣、汉南儒臣同席而坐,不再分阶隔离,席间谈及新政复科、减免赋税,人人面露喜色。唯有少数追随伯颜的老旧勋贵独坐一隅,面色阴郁,暗自忧心自身权位,暗中互通消息,筹谋日后阻挠脱脱新政。
暮色笼罩大都城,皇城各处宫灯次第点亮。脱脱辞别顺帝,独自骑马穿行长街,沿途百姓见相府仪仗,纷纷立于道旁叩拜,沿街私塾重新响起诵读四书五经之声,不再如伯颜时代那般闭门藏匿书卷。行至自家府邸,恩师吴直方早已在中庭等候,案上摆着笔墨书卷。
吴直方见脱脱归来,起身拱手:“今日朝堂新政议定,天下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可喜可贺。”
脱脱长叹一声,卸下紫袍相服,坐于案前,眉宇间难掩忧虑:
“恩师只看见眼前清明,却不知百年积弊如山。废科举、杀宗室只是伯颜一人之恶,可勋贵世袭占地、钞法通胀、黄河水患、宗藩割据,皆是世祖晚年埋下的祸根。如今复科、修史、减税,不过治标之策,若国库空虚、黄河泛滥、群雄滋生,区区新政,难救倾覆之局。”
吴直方抬手斟茶,缓缓劝慰:
“事在人为。英宗当年肃贪图强,可惜操之过急,触动勋贵根本,落得南坡之变;如今陛下年少仁厚,你行事收敛锋芒,徐徐革新,不贸然大肆屠戮勋贵,尚有周旋余地。先修三史明兴亡,再开科举聚人才,安抚百姓收拢民心,一步一步,总能延缓王朝衰败。”
脱脱望着窗外漫天暮色,大都城万家灯火映入眼底,低声自语:
“但愿如此。只恐天下积怨已深,留给大元的时日,已然不多。”
同一时刻,兴圣宫内,卜答失里太后独坐暖阁,屏退所有宫人,只留心腹内侍侍立身侧。听闻殿外传来新政种种举措,太后指尖狠狠攥紧锦帕,面色阴冷。
“伯颜身死,脱脱一朝得势,皇帝全然忘了当年哀家扶持文宗、定立储君旧情。如今恢复科举、重用汉人儒臣,削我宫卫、贬黜我娘家亲族,分明是步步逼压。”太后声音低沉,暗藏杀机,“燕帖古思是文宗嫡子,天下本该归他,如今妥懽帖睦尔重用脱脱,改弦更张,早晚要对我母子下手。你暗中联络不满脱脱的勋贵旧臣,多多积攒力量,莫要任由新政肆意推行。”
心腹内侍躬身领命,悄然退去,四下联络伯颜旧党、保守勋贵,暗流再度于深宫之中悄然滋生。
皇城玉德殿内,顺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南方天际。江南流民、黄河堤岸、西北边地无数疾苦百姓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手中握着脱脱拟定的新政全文,字句之间皆是安民救国之策,可他心中清楚,这场至正新政,不过是风雨飘摇大元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
延祐汉化半途而废,至大钞法祸乱天下,两都内战耗空军力,伯颜五年黑暗专政撕裂民心,数十年积攒的病根,绝非一纸新政便能根除。复科举、修三史、减赋税虽能暂时安抚朝野,可蒙古勋贵根深蒂固的特权、持续恶化的财政、无人根治的黄河水患,早已埋下亡国祸根。
风雪掠过皇城琉璃瓦,至正元年的新政序幕缓缓拉开。脱脱与顺帝同心革新,文治复苏、朝堂清明,暂时压下天下动荡;但后宫太后、保守勋贵、地方贪吏的阻挠从未停歇,潜藏的危机蛰伏于四海各地,只待一场滔天洪水,便会彻底引爆,为日后至正四年黄河大溢、中原千里流民滔天巨祸埋下无可逆转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