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飞过海 (第2/2页)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向他们。
“我到了!意大利!我飞过去了!”
莱奥跑过来,抱住他。“你飞过去了。”
施密特跑过来,抱着他们两个。“你飞过海了!”
伊洛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她写道:“今天,保罗飞过了海。从的里雅斯特到意大利,六千米。他飞了六年。从八岁到十五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他飞过了。”
雅各布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咖啡馆,倒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保罗走进来,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真的?”
“真的。比意大利的好喝。”
雅各布笑了。“你去过意大利了?”
“去了。但没喝咖啡。直接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您的咖啡好喝。意大利的,不喝也知道。”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飞过海了。”
“飞过了。”
“那以后呢?”
“以后,飞更远。飞到非洲,飞到美洲。飞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但到了,那里就不是尽头了。”
雅各布笑了。“对。不是尽头。”
傍晚,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保罗、莱奥、施密特、伊洛娜、科瓦奇和几个士兵。雅各布煮了一壶又一壶咖啡,每个人都喝了好几杯。
“保罗,”施密特举起杯子,“敬你。飞过海。”
“敬大家。没有你们,我飞不到。”
“敬海。”莱奥说,“没有海,飞了也没意思。”
“敬风。”伊洛娜说,“没有风,飞不远。”
“敬咖啡。”雅各布说,“没有咖啡,飞累了没得喝。”
大家一起笑了。
保罗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看着这些人。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纺织厂当工头,失业了,上吊了。他死的时候,保罗七岁。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爸爸不回来了。现在他十五岁,懂了。死,就是再也不能喝咖啡了。
“保罗,你在想什么?”伊洛娜坐在他旁边。
“想我父亲。”
“他如果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也许。也许不会。”
“会的。你是他儿子。”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伊洛娜姐姐,您说,人死了以后,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能。在天上,什么都看得见。”
“那他现在在看我?”
“在看你。你飞过海,他看到了。”
保罗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爸爸,”他轻声说,“我飞过海了。”
天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父亲在听。
莱奥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伊洛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莱奥,保罗飞过海了。”
“飞过了。”
“你高兴吗?”
“高兴。”
“你脸上没笑。”
“心里笑了。”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你心里笑,脸上不笑。别人怎么知道?”
“别人不用知道。他知道就行。”
“保罗知道?”
“知道。他不说谎。”
伊洛娜笑了。“对。他不说谎。”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海。海面上有一条银白色的路,月光铺的。从海边一直延伸到意大利。
“莱奥,”伊洛娜说,“你说,保罗以后能飞多远?”
“能飞到非洲。飞到美洲。飞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但到了,那里就不是尽头了。”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你跟保罗说的一样。”
“他跟我学的。”
“你教得好。”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伊洛娜,你以后还写吗?”
“写。写到他飞到世界的尽头。”
“那你写。我看着。”
伊洛娜点了点头。她把那枚海鸥胸针从衣领上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这个给你。你保管。”
“不用理由了?”
“不用。你在这里,不用理由。”
莱奥握住那枚胸针,握得很紧。
“伊洛娜,”他说,“谢谢你留下来。”
“不用谢。留下来是我的事。”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秋天很深了。
但保罗飞过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