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出塞 (第2/2页)
像一个人听见了一种从没听过的语言。
“为何?”
苏无为笑了。
笑容在朔风里被吹散,但他还是笑着。
“因为你是人,不是影子。人也该吃人的饭。”
秦无衣沉默了。
马往前走。
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色的,像一面极薄的旗。
良久。
“嗯。”
极轻极轻的一声。
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在了地上。
裴惊澜在一旁撇嘴。
她的马和苏无为的马并行,马头挨着马头。
“姓苏的,你就知道哄小姑娘。姐也替你卖命,你怎么不请姐吃饭?”
苏无为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北风里飘着。
“请,都请。吃垮了算我的。”
张独眼在前面哈哈大笑。
笑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撞在骆驼刺上,碎成一团一团。
“小姐,这位苏公子,是个妙人!”
裴惊澜哼了一声。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极短极短的一瞬,像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马队继续往北。
戈壁滩上的骆驼刺越来越稀,沙土越来越软。
马蹄踩上去,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蹄印。
北风从身后刮过来,把蹄印吹平。
吹不平的,张独眼用脚后跟抹一下,平了。
天色渐渐亮了。
不是“亮”,是“灰”。
戈壁滩上的天亮,不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是整片天空从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灰白色。
太阳一直躲在沙幕后面,像一个不敢露面的逃兵。
灰白色的光照在戈壁滩上,把骆驼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是淡灰色的,像一层极薄的灰烬撒在地上。
张独眼忽然蹲下来。
他的独眼盯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串蹄印,不是马蹄,是狼的。
比狼大,大得多。
每一个蹄印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张开那么大。
蹄印的边缘是新鲜的,沙土还没有被风吹实。
黑狼从这里走过,不久之前。
张独眼用手指丈量蹄印的深度。
“昨夜。它从北边来,往北边去了。不是觅食——觅食的狼走的是曲线,东嗅西嗅,蹄印深浅不一。这头狼走的是直线。蹄印深度均匀,步幅一致。它在赶路。”
苏无为蹲下来,把铜网破幻器从布袋里取出来。
铜网的网格里,妖气的衍射图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黑。
黑色最浓的方向,是北。
和蹄印的方向一致。
“追。”
四人上马,沿着蹄印往北。
戈壁滩在脚下向后退去。
骆驼刺没了,沙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岩石。
他们进入了狼牙川。
狼牙川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是乱石滩。
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几万年,磨得光滑,又在风沙里风化了几千年,裂成一块一块的。
河床里没有水,只有石头。
石头之间,长着一种极矮极矮的草,草叶是灰绿色的,贴着地面,像一层癣。
蹄印在河床里消失了。
不是“断了”,是“融化了”。
黑狼踩在河床的乱石上,石头不会留下蹄印。
张独眼蹲下来,用手指摸石头的表面。
摸了一块,又摸一块。
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停下了。
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极薄的黑色粉末。
他用指甲刮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闻”,是“嗅”。
像狼嗅猎物留下的气味。
“妖气。”
他把粉末从指甲缝里弹掉。
“黑狼在这里停留过。不是‘经过’,是‘停留’。它蹲在这块石头上,面朝北方。蹲了很久。”
苏无为把妖气衍射镜蒙在眼睛上。
河床里,黑色的妖气残留像一摊凝固的血,粘在那块石头上。
妖气最浓的方向,是北偏西。
他沿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河床在前方三十步处拐了一个弯。
弯道后面,露出一角东西。
不是石头,是布。
突厥人穿的毡布,灰褐色的,和乱石滩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只手在招。
四人下马,贴着河床的侧壁摸过去。
拐过弯道。
河床里躺着五个人,五个突厥哨探。
喉咙被咬断,血被吸干,脖子上有四个洞,两上两下。
伤口边缘的皮肉是黑色的,不是腐烂,是被妖气灼过的焦黑。
黑狼来过这里。
昨夜。
它蹲在那块石头上,面朝北方。
蹲了很久。
然后它扑向这五个突厥哨探。
五个人,五口咬断喉咙。
血被吸干。
然后它往北偏西的方向走了。
苏无为蹲下来,检查尸首的伤口。
光幕弹出来——“检测到妖气残留。妖气类型:与终南山地宫天魔·无天同源。妖力等级:A级。伤口特征:咬合力远超普通狼类,犬齿间距相当于成年虎类。吸血行为:与‘昆仑不死国’记载的‘血祭’仪式高度吻合。结论:此妖物非自然生成,系‘天外’之力灌注突厥狼种而成。”
他把光幕关掉。
天外。
又是天外。
无天身上有天外的影子,黑狼身上也有。
天外在往这个世界灌注妖物,像往一缸清水里一瓢一瓢倒墨汁。
墨汁越倒越多,水越来越黑。
等到水黑透了,缸里的鱼就死了。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
她的眼睛盯着那五具尸首,不是“害怕”,是“愤怒”。
“突厥人杀边民的时候,也是这样咬断喉咙的吗?”
张独眼摇头。
“突厥人不咬喉咙。突厥人用刀。狼才咬喉咙。但这头狼,也不是为了吃。它吸了血就走,肉一口没动。它不是饿。是渴。渴血。”
秦无衣把妖气衍射镜从眼睛上摘下来。
“它还会回来。这里,是它的猎场。”
苏无为站起来。
河床在前方分岔,一条往北偏西,一条往正北。
蹄印在岔口消失了。
但妖气的衍射图样,在北偏西的那条岔道上,浓得像一条黑色的河。
黑狼往北偏西去了。
那里,是突厥王庭的方向。
“追。”
他翻身上马。
四匹马,四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偏西。
朔风从身后刮过来,把河床里的黑色粉末卷起来,卷成一小股极淡极淡的黑烟。
黑烟在风里扭动,像一条蛇,往北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