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塞上酒肆 (第2/2页)
她在图上点了三个点。
“第一,突厥军中的‘黑狼’——它从何而来,有何异能,如何克制。第二,突厥王庭近期是否接待过长安来的‘使者’。第三,云中城突厥驻军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
她把三个点用炭笔圈起来。
炭笔的粉末落在羊皮上,灰黑色的,像三小堆骨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独眼先开口。
他的独眼在昏暗的酒肆里亮了一下,像一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子终于被磨出了里面的玉质。
“小姐,这三件事都不容易。黑狼那东西邪门得很,老张在边镇待了三年,听过它的名字不下百回。见过它的人,多半死了。活下来的,都疯了。突厥人自己都怕它。颉利可汗把它供在军中,像供一尊神。不是‘养’,是‘供’。你见过养狗的人给狗跪下吗?突厥人给黑狼跪下。”
单刀刘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刀背敲在铁砧上,闷闷的,沉沉的。
“突厥王庭戒备森严。金帐周围有三百狼卫日夜巡逻。狼卫不是人——披着狼皮,戴着狼头面具,月圆之夜用人血祭旗。想打探王庭的消息,九死一生。”
马老三捻着胡子。
辫梢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云中城是突厥南下的前哨,驻扎着三千铁骑。城墙是隋朝修的,夯土的,被突厥人占了之后加固过。城门口有突厥兵盘查,没有突厥话和突厥脸,进不去。”
裴惊澜从怀中掏出三锭金子。
每一锭足有十两。
金子在昏暗的酒肆里亮着,像三小坨凝固的阳光。
她把金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若有伤亡,惊澜养你们妻儿老小一辈子。”
张独眼接过金子。
掂了掂。
然后咧嘴笑了。
笑容在他那张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脸上裂开,像戈壁滩上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出了水。
“小姐这话见外了。老张孤家寡人一个,死了拉倒。小姐放心,十日内,必有消息。”
单刀刘把金子收进怀里。
没有说话。
只是把横刀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腰间。
刀鞘磕在桌沿上,笃。
马老三把金子举到眼前,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金子的成色极好,是长安官铸的,金锭底部盖着户部的印。
他把金子揣进怀里,站起来。
“小姐,马某走了。突厥王庭的消息,五日内送到小姐手上。”
三个人走出酒肆。
草帘子落下来,把北风和沙土挡在外面。
裴惊澜独自坐在酒肆里。
窗纸上的沙沙声越来越密。
北风更大了。
她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碗里是驼背掌柜送来的酒——朔州的酒不是粮食酿的,是骆驼刺的根茎发酵的,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绿色,喝进嘴里有一股极冲的土腥味,像把戈壁滩上的沙土泡在水里。
她喝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里滚下去,滚进胃里,烧起来。
不是“辣”,是“烧”。
像一把火从胃里往外烧,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眶。
她把碗放下。
碗底碰在桌面上,笃。
“阿娘。”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窗纸上的沙沙声。
“女儿又要上战场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活着回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子,不是刀。
是一根红绳。
红绳编成了同心结的样式,已经褪色了,红色褪成了淡粉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
阿娘留给她的。
阿娘死的时候她七岁,只留下这根红绳。
她把红绳缠在手腕上,缠了三圈。
系紧。
窗外的北风停了。
不是“停了”,是“屏住了”。
像一个人在吸气,吸得很深很深,准备吹一口更大的。
裴惊澜站起来,把横刀挂回腰间。
刀鞘磕在桌沿上,笃。
她掀开草帘子,走下楼梯。
楼梯的凹槽里还留着她上楼的脚印,下楼的时候靴子踩在同样的位置,印子叠着印子。
走出酒肆。
巷子里,夕阳已经落尽了。
天边只剩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像一道结了痂的刀疤。
她站在巷口,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天际线上那道黄沙凝成的幕,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幕后面是突厥。
突厥后面是不死国。
不死国后面是“上面”。
她把红绳在手腕上又缠紧了一圈。
苏无为在都督府后院的井边坐着。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
不是他动的。
枣核舟晃了一下,帆上那个“归”字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裴惊澜从巷口走回来。
她的靴子踩在朔州的沙土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从城北一直延伸到都督府。
北风在她身后重新刮起来,把脚印一个一个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