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安神汤调,噩梦无扰 (第1/2页)
孙孝义走出工坊时,天已经亮透了。风还是那股干涩的铁锈味,混着竹油和炭灰的气息,但他脚步慢了下来。昨夜一宿没睡,眼下压着一层黑影,可脑子却清楚得很。他没回自己那间临时搭的棚屋,也没去校场点人,而是顺着碎石路往灶房那边走。
他知道孟瑶橙肯定在那儿。
灶房是临时搭的草棚,三面用木板围起来,顶上盖了层厚茅草,门口挂着半截旧布帘子。里面比外头暗,刚掀帘进去时眼前一片模糊,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炉膛里松枝烧得正匀,火苗不高,蓝黄交叠,锅底贴着一圈灰白的药渣印子。孟瑶橙蹲在灶前,手里握着一根短木棍,轻轻搅动砂锅里的汤水。她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木簪,几缕散下来的贴在耳后,额角有点汗。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眼:“你来了。”
“嗯。”孙孝义靠墙站着,没上前,“还没歇?”
“快好了。”她说,“这汤不能急,火一大就苦了,药性也散。”
她说话时手没停,继续搅着。锅里咕嘟一声轻响,冒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冲鼻,闻着倒像是晒过太阳的干草混着点甘甜。他认得几味——酸枣仁、远志、茯苓、合欢皮,还有点龙骨粉。都是安神定志的老方子,不算稀奇,但配比讲究。多一分少一分,喝的人睡得沉不沉,差得远了。
“药材都齐?”他问。
“昨晚清点过了。”她把木棍搁在锅沿上,拿袖口擦了下手,“就是前夜下了雨,几味根茎类受了些潮气。我今早翻出来摊在竹筛上晾了会儿,风吹了两个时辰,差不多干了。”
说着她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张油纸,底下摆着五六个竹筛,上面铺着切好的药材片。有黄精、党参、地黄,颜色深浅不一,排列整齐。最边上一筛是炒过的柏子仁,还带着点温热。
“这些都泡过水了?”他走近两步。
“泡了一夜。”她点头,“泡透才好出味。不过水不能多,多了药汁太稀;少了又熬不出劲来。我半夜起来换了次水,加了块老姜压寒气。”
孙孝义没再问。他知道孟瑶橙做事就是这样——看着温吞,实则每一步都算得准。她在茅山学的是《上清大洞真经》思神之术,按理说该是打坐入定那一类的,可自从她娘被厉鬼害了之后,她反倒钻进了药理里。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她说过一句话,他记得清楚:“死人救不回来,活人不能再丢。”
锅里的汤颜色渐渐变了,从清黄转成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油光。她伸手试了试锅壁温度,然后从灶台下抽出一块小木片,在火堆里点了,塞进炉膛深处。火势立刻稳住,不再跳动。
“还得半个时辰。”她说,“你要是累,先去躺会儿。”
“我不困。”他说。
其实困。眼皮像坠了铅,脑袋偶尔嗡一下,像是有人拿细线在里面扯。但他不想睡。昨夜看林清轩盯着火弩到最后,看他亲手搭的器械一具具完工,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东西齐了,人也到位了,接下来就是往前推。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怕出岔子。
他不怕死,也不怕打不过。
他怕的是,有人本可以活着回来,却因为一点疏忽,倒在了不该倒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孟瑶橙忽然问。
“没想什么。”他摇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说:“等会儿第一碗,你先喝。”
“我不用。”
“你最该喝。”她语气没变,还是平平的,“你昨夜来回跑了三趟工坊,站了四个时辰,闭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刻钟。我知道你扛得住,可你也得让人放心。”
孙孝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他知道争不过她。孟瑶橙看着娇小,话也不多,可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索性坐下,靠着墙,腿伸直了。草棚角落堆着些空陶碗,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个大木桶,里头盛着清水。他目光扫过去,看见桶底映着天光,晃悠悠的。
“老兵们昨晚值完岗?”他换了个话题。
“刚换下来。”她说,“六个老兄弟,眼睛全是红的。有个姓李的,三年前在北岭守夜时被鬼声扰了心神,落下了失眠的病根,到现在一闭眼就梦见断头人走路。”
“今天能睡着?”
“试试看。”她笑了笑,“不信药的不止他一个。年轻那拨人,有几个嘀咕这是哄小孩的汤水,说喝了也不顶事。”
“那你怎么办?”
“我不跟他们吵。”她低头看着锅,“我请那几个老兵先喝,就在灶房外头坐着等。半个时辰后,姓李的那个头一歪,直接睡过去了。另一个本来还在笑,结果看他睡得那么实,呼吸匀得像小孩子,也不吭声了。”
孙孝义嘴角抽了下:“你还真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她摇头,“是他们太累了。心再硬,身子也撑不住。只要一碗汤能让脑袋歇下来,谁还会较这个真?”
正说着,锅里又咕嘟了一声,这次声音更稳,药香也浓了些。她掀开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火撤小了一圈,只留一点余烬煨着。
“好了。”她说,“再焖一炷香,就能分了。”
孙孝义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我去叫人?”
“不用。”她拦住他,“让他们自己来。这时候喊集合,反倒紧张。你就站边上看着就行。”
他顿了顿,点头。
没过多久,第一个兵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圆,眉眼憨,是后勤队里管粮草登记的。他探头进来,看见孟瑶橙在舀汤,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手:“那个……真是安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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