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死战不退 (第2/2页)
远处的炮声闷闷地传过来,像闷雷在地下滚。
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抿了一口。
对旁边的副官说:
“告诉前面的两个团,顶紧点,别把鬼子引到咱们这儿来。”
“坂本支队正在往侧翼绕,让他们往中间靠,别傻乎乎挡在前面。”
副官张了张嘴。
想说正面的第二集团军快顶不住了。
可看了看黄樵松漫不经心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低头应了声“是”。
黄樵松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傻子才拼命。
保存实力,才是硬道理。
第一波冲锋,终于被打退了。
日军丢下上百具尸体,暂时撤了回去。
可阵地上,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孙连仲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快被打爆了。
“司令!正面阵地快顶不住了!鬼子坦克太多了!”
“司令!侧翼发现坂本支队的人!我们腹背受敌啊!”
“司令!三营拼光了!营长殉国了!”
孙连仲刚拿起一个听筒。
里面就传来嘶哑的哭腔。
是三十一师池峰城的声音:
“总司令!再冲一次,我们师就拼光了!”
“全师现在还剩不到两千人!连长死了一多半,营长伤了七个!”
“总司令,求您了,让我们撤到城里休整一下吧!就半小时!”
孙连仲握着听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对着话筒吼了回去,声音大得连门口的卫兵都听得见。
嗓子早就哑得劈了:
“拼光了也得顶!”
“援军没到,老子就跟你们一起死在台儿庄!”
“谁退一步,我先毙了谁!”
“池峰城你听着,台儿庄在,你在;台儿庄丢了,你提头来见我!”
“啪!”
他狠狠摔了电话。
听筒在桌上弹了一下,滑到桌边,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参谋长红着眼圈,递过来一封电报。
是西南军指挥部发来的回电。
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原地待命。
“总司令……”
参谋长声音发涩。
“西南军还是不动。坂本支队已经迂回到侧翼了,再不动,我们就被两路鬼子合围了!”
“要不……我们再发一封电报求求龙司令?”
孙连仲接过电报,攥在手里。
纸张边缘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参谋长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最后只是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不动,我们就顶。”
“顶到他动为止。”
“诱饵也得崩掉鬼子两颗牙。”
“龙啸云不是等闲之辈,他不动,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坚定:
“传令下去,所有预备队全部顶上去。”
“指挥部的卫兵、炊事员、马夫,全部拿枪上城。”
“我孙连仲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我死,也死在台儿庄城里。”
城内巷战,已经打到了每一条胡同,每一个院子。
城西的张家大院。
一营营长王铁柱带着残部,守了整整一下午。
院墙被炸塌了大半,砖石散了一地。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地面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都能粘住。
日军冲进来一次,就被刺刀捅出去一次。
再冲进来,再捅出去。
王铁柱靠在断墙后面,刚换完弹匣。
就听见“噗”的一声闷响。
他低头一看。
腹部中弹了。
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的,滑腻的,顺着军装往下淌。
他伸手一捂,肠子从伤口里滑出来一截。
黏在手上,热乎乎的。
“营长!”
旁边的小战士惊叫一声,就要过来扶他。
“别过来!”
王铁柱吼了一声。
他咬着牙,想把肠子塞回去。
可滑溜溜的,塞了几次都塞不进去。
血越流越多,眼前开始发黑。
他干脆放弃了。
一把扯下绑腿,狠狠勒在腰上。
勒得伤口生疼,血暂时止住了些。
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举着盒子炮。
对着冲进来的鬼子就扣扳机。
“营长!我背你下去!”
小战士哭着冲过来。
“滚!”
王铁柱一巴掌把他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老子还能打!滚回去守着缺口!丢了院子,老子毙了你!”
小战士抹了一把眼泪,端着刺刀又冲了回去。
打到天黑的时候。
张家大院,还在手里。
王铁柱靠在断墙上,头垂着。
手里还攥着那支打空了子弹的盒子炮,枪膛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可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巷战的间隙。
陈狗剩蹲在断墙后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抹了一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旁边的连长也靠在墙上。
钢盔歪在一边,脸上全是黑灰。
“连长……”
陈狗剩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西南军……到底来不来?”
“坂本支队都绕到后面了,再不来,我们就被包饺子了。”
连长沉默了。
他看着对面被炸塌的半栋楼。
看着楼顶上飘着的太阳旗。
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阵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来也得打。”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城后面的方向:
“身后就是老百姓。”
“我们跑了,他们就死定了。”
陈狗剩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捡起一块磨刀石。
把刺刀在上面来回蹭着。
沙沙。
沙沙。
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不知道援军来不来。
他只知道,自己得守在这里。
守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