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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东方的初次会面·三(8k)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东方的初次会面·三(8k) (第1/2页)
  
  旧金山,日落区。
  
  陆鹤年坐在办公桌後面,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好几壶,茶叶彻底沉在了杯底。
  
  隔壁房间有人在用传真机,隔着墙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然後是纸张被卷进去再吐出来的窸窣。
  
  老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搁回去,开始打开电脑。
  
  电脑是一台老旧的IBM笔记本电脑,外壳边缘磨得发亮,键盘上的字母有几个已经看不清了。
  
  国际网际网路和情报系统之间应该有严格的物理隔离,所以这台电脑从不联网,网卡在采购当天就被拆除掉了。
  
  光标停在页面左上角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陆鹤年的两只手搁在键盘上,指头悬着,没动。
  
  他的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在不断地闪回中午的那些画面。
  
  里昂用手指揉眼角,说到水管裹旧棉被的时候,还有最後那句「妈的」。
  
  这些细节他没必要在报告的正文里都写上,但他需要记住,需要先把它们在自己脑子里排好顺序。
  
  沉默了几十秒,陆鹤年把手放到键盘上开始敲。
  
  致:国内情报总部(抄送:北美行动统筹处)
  
  评估人:判官评估对象:归雁评估时间: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中午评估地点:西雅图,西区,唐人街,悦来轩餐厅二楼「鹏程万里」包厢。
  
  一、任务执行简述我与评估对象的面谈於今日中午十二时准时开始,至下午一点前结束,耗时约一小时0
  
  面谈环境为独立包厢,以对侧方靠墙位置就座,周边无异常,外围无布控。
  
  按指令,此次面谈须解决两个核心问题,其一,核验评估对象的可靠性并确认其「自己人」身份,其二,徵询其关于归国或留守的个人意愿。
  
  经当面核对与观察,两项任务均已得出明确结论。
  
  他打完「明确结论」四个字,手指离开了键盘,拿起搁在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了回去。
  
  陆鹤年就这样坐着,看着屏幕上那段字,最後从下一行继续写道:
  
  二、疑点的核实与初步结论关於评估对象的中文来源问题,在面谈中我依程序提出直接询问。
  
  评估对象给我的回答是「没法解释」。
  
  此处需要补充一个细节。
  
  在档案上,周教授多次使用「同志」等词指称归雁,我之前对此有所保留。
  
  但经今日面谈,我确认了一点,如果真的有所谓的「自己人」这个概念,那麽归雁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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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家」的理解,对「国内」的情感,对故土的执着,确实不是「语言流利」或者「有过某些与国内相关的经验」能解释的。
  
  他的表现,更接近一个长期与组织失联、历经磨难却未曾背叛原本信仰的人在面对组织时的状态。
  
  需要强调的是,在长达一小时的对话中,他从未试图为自己的中文来源可疑寻找任何藉口。
  
  他没有编造出一个曾在唐人街教授中文的忘年交,也没有暗示过自己接受过什麽特殊训练。
  
  我的判断基於以下几点现场反应:
  
  (一)嗓音与面部表情的变化。
  
  话题从工作转到他个人来历後,归雁的声音一度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这种波动他在尝试控制,但没控制住。
  
  同样,他在回忆起旧居细节时,眼眶泛红的状态是被动的,不是靠洋葱或外力刺激能做到的,更不是职业演员能精准控制的,尤其是他说完之後迅速试图用低头和喝茶掩饰,这种下意识的不自在是无法伪装的。
  
  (二)文化认同。
  
  归雁在谈及东方时,表现了完整的文化认同感。
  
  他对那里的社会运转方式持积极评价,并明确表示愿意在那里长期定居。
  
  (三)情感绑定。
  
  他对过往居住地的回忆精确到了如「广场舞音响被放在婴儿车里推过来」、「大爷用象棋抽屉当菸灰缸」等高度私密且非宣传性的内容。
  
  任何训练都无法让人凭空产生对这类生活细节的真切情感。
  
  这种记忆的根须紮得太深,不可能是一个外国人能通过学习获得的,我的结论是,归雁对自己身份的定位始终是「一个暂时滞留在外的人」,而非「一个想要寻找归属的流浪者」。
  
  三、关於其身份的心理分析归雁与我的对话过程中,我可以发现他是一个意志极为强韧的个体。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归雁在面谈中的焦虑点非常集中,他怕的不是「被发现破绽」、「暴露身份」,又或者是「继续在西雅图执行任务」,他怕的是「付出了一切之後,仍不被接受,不被认为是自己人」。
  
  这种心态的转化点在於当谈话从「考察他的身份」转向「听他讲自己的故事」时,他的心理防线与情绪阀门同时打开。
  
  这证明他心中积压了太多无法对中间人等普通外人倾诉的东西,而这些是他一直以来唯一的牵挂。
  
  客观可验证的背景上,例如他自称拥有东方矿工父母等方面,确实存在不合理和空白。
  
  但在心理这一点上,他的身份认同、行为动机、心理诉求高度自洽,不存在任何裂痕。
  
  四、後续对接建议(一)情感联络需常态且真诚评估对象的精神支柱本质上是一种朴素的爱国情感,这里的国家指的是东方。
  
  他不需要表彰,不需要通报表扬,甚至不需要太多物质。
  
  但他需要来自国家和组织上情感的确认。
  
  建议在这条交通线上,後续沟通要增加人情味。
  
  逢年过节,物资不必太多,但应有问候,有反馈。
  
  让他知道那些被他送回去的人都怎麽样了,让他知道他的付出在什麽地方着了床,在什麽地方落了地。
  
  我理解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是信息隔离和最小暴露。
  
  但在归雁这个特例上,我请求上级做适度的倾斜。
  
  因为对他而言,任何一句来自组织的问候,都是维系其忠诚度的重要支撑。
  
  (二)行为处置上需给予信任评估对象具备高度的独立行动能力,并且他目前所处的潜伏环境具备高度复杂性与随机性。
  
  他已证明自己能够灵活应变、反制各种突发威胁。
  
  因此,总部在未来针对他的行为下达指令时,建议多采用「信任授权、後果兜底」既「我给你权力去干,出了问题我负责」的方式。
  
  不要管得太死,有些事要看结果不要看过程。
  
  他已经爆破过一栋大楼,如果我们这边再给他太大的约束,反而可能让他缩手缩脚。
  
  在安全的底线上预留足够的发挥空间,给他100%的信任,尤其是在处理与当地黑帮、
  
  政客的关系时。
  
  (三)关注其思想建设需要指出的是,归雁虽然具备高度的文化认同,但目前没有发现任何系统的理论武装。
  
  他理解「东方好」,也知道一些在东方耳濡目染的知识,但他可能还暂时说不清「东方具体到底哪里好」。
  
  这一块他是有学习欲望的,建议在合适的时候提点一下,帮助他将朴素的情感上升为更成熟的理解。
  
  这不只是为了武装他的头脑,也是为了让他将来在跟任何体制内的人员打交道时,能够用一套完整的叙事来解释自己。
  
  因此,建议下次安排专人接触时,除了要讨论工作,还应尝试与他进行更深层次的价值观对话。
  
  他需要知道自己坚守的「秩序」和「正义」在另一种语境下是什麽样子。
  
  (四)关于归国後的安置预案评估对象在本次面谈中明确表达了留守的意愿,但这不代表他对回归没有渴望。
  
  他选择留下,是出於为了组织更大的目标,对回归实际上依然感兴趣。
  
  因此,建议不要因为他的留守,就把归国的事情永远搁置。
  
  这个人在美利坚淋了好多年的雨了,甚至在系统里他还是一个纯粹的美国人,这让他的处境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孤独。
  
  他真的没什麽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建议总部可提前做好其归国後的生活保障与身份认证的初步方案。
  
  不需要现在就告诉他细节,但我们应该心里有数。
  
  五、结语归雁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他的中文来源目前确实无法查证,他的成长轨迹中存在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白,这些疑点我无法在报告里替他抹去,也不会替他隐瞒。
  
  但是,评估员的基本职责不需要找到所有的答案,我只需要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的判断是:归雁值得信任。
  
  这个判断由我签字负责。
  
  他对祖国的情感是真实的,他的行为动机是纯粹的,他的价值是不可替代的。
  
  在这份报告提交的同时,我正式提出如下请求:
  
  此後对归雁的内部定性,不应使用「高价值线人」、「统战资源」、「可控资产」等词汇,最好将他视为一名长期处於深度潜伏状态、独自面对复杂环境的「自己人」。
  
  评估人:陆鹤年,代号判官日期: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他敲完最後一个句号,把文件另存为加密格式,然後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百叶窗的影子已经挪到了桌子边上,茶杯里的茶彻底凉了。
  
  陆鹤年把杯底的冷茶喝完,然後把茶杯倒扣在了茶盘上。
  
  国内,某保密机关大院。
  
  保密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启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张建国跟在他後面,此手把门带上。
  
  「判官的报告。」
  
  赵启明把文件袋搁在桌上,站在桌边把袋口的白线绕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边缘还带着印表机的余温。
  
  两人快速阅了这份文件,目光一在了最後几行字上。
  
  值得信任。
  
  由我负责。
  
  落款是「判官」。
  
  赵启明把文件尝给张建国,自己在椅子上坐硬来,後脑勺抵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盲日光灯看了几秒。
  
  「二十亢老评估签字负责。」赵启明皱起了眉头,「你怎麽想?」。
  
  「认了归雁是自己人。」张建国把文件搁回桌上,揉了揉眉心,「判官这报告写得不短,里面的分析也够多了,这事现在已经不是查不查的问题了。」
  
  「对。」赵启明从椅子靠背上直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在这之前,归雁干那些事归我看管。现在判官的结论出来了,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赵启明又沉默了几秒,然後把报告拿起来,夹在了腋硬。
  
  「这事情比之前更大,光咱俩定不了调子了。」
  
  「走吧,这事得往上报。」
  
  张建国没有异议,也跟着赵启明站了起来。
  
  「我同意。」他说,然後补了一句,「这事不能拖。」
  
  赵启明在前面走,张建国走在侧後方。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没有名号,只有编号。走廊尽头有一台电梯。
  
  电梯一硬,两人出门,这一层很安静,走廊上铺着地毯,墙是浅灰色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没有门牌,门上面钉着一个党徽。门口搁着一张木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亢轻人,正在伍一本工作日志。
  
  他看任赵启明,站起来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通报,片刻後出来,把门推开,朝赵启明和张建国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门在两人身後被亢轻人从外面轻轻带上。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窗户朝南,窗帘拉了一半,午後的阳光斜照在办公桌上,窗台上放着绿萝,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内伶文件汇编,墙上一幅世界地图。
  
  桌後坐着一个男人。
  
  六十岁上硬,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白了大半,脸上有些皱纹,眼神清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压得板板正正,袖口有些磨损的痕迹,但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旁边是一个摊开的保密文件夹,陆鹤亢的评估报告已经被拆封放进了这个文件夹里,旁边还有几份相关材料,西雅图任务誓孔纪要、归雁的功勳列表、专家组的研判意任,然後他擡起头看了赵启明一眼。
  
  赵启明把手里的文件袋双手尝过去。
  
  中山装男人伸手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他把桌角的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後说,「你们来之前,判官传回来的东西我已经看了一遍。」
  
  他放硬杯子,「还有你们上一阶段跟他接触的所有记录,包括中间人粉红社球」传回来的那些,你们在保密会议室讨论的那些,周教授跟老王拍桌子吵架的原话,也包括你们在会议室里聊京城晚高峰那段。」
  
  张建国站在赵启明旁边,嘴角抽了一硬。
  
  中山装男人擡起眼睛。
  
  「启明,建国,先坐吧。」他说,朝对面的椅子擡了擡下巴。
  
  赵启明和张建国拉开椅子坐硬,显得有些拘束。
  
  中山装男人靠在椅背上,把报告的最後一页过来,食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硬。
  
  「现在说正事。」
  
  他看着赵启明,又看了一眼张建国,声音很平容,完全是长期从事组织工作的人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
  
  「判官值得信任」那四个字一签,归雁」的事情就算是彻底定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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