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守墓人 (第2/2页)
“好。”
顾夜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老一少。“我在前院等你们。”
门被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夏天和老太爷两个人。
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老太爷放下茶杯,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压迫感。那是在无数次资本绞杀中淬炼出来的寡头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夏天身上。
“收买底层的人心,给穷人发面包,教他们认字。”老太爷盯着她,声音冷硬。“当底层吃饱了肚子,脑子里有了东西,他们就不会再满足于一天两块面包。”
“到时候,你这个给他们发面包的资本家,就是他们第一个要吊死的人。”
老太爷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老狮子:“夏天,你到底图什么?你想自己坐上天穹议会那个最高的位置吗?”
夏天迎着那股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没有再用任何商业术语,也没有说任何假大空的口号。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手握滔天权势的老人,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极其悚然的语气,说了一句最纯粹的大白话:
“因为这世道不对。”
夏天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议会觉得桌子上的蛋糕不够分,所以把桌子底下的人当成柴火烧。我不图坐上那个位置。”
“我不仅要掀了他们那张桌子,我还要把造桌子的人,连同这间屋子,一起埋了。”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
老太爷死死地盯着她,足足看了半分钟。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极其缓慢地松懈了下来。
他眼底那股逼人的寒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苍老。
老太爷站起身。他走到茶室角落,挪开墙上的一幅字画,打开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壁龛。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笔记本,放在了夏天的面前。
“夜寒这大半年,只要回老宅,就会跟我聊起你。”
老太爷死死地盯着夏天的眼睛,手指按在那个笔记本上,微微发颤:
“他跟我讲你在游戏里设计的阶级动员,讲你‘把人变回人’的理念。他觉得你是个百年难遇的商业天才,把这些当成了你独创的、用来颠覆议会的思想武器。”
“但我知道不是。”
老太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极久的激动:“因为在七十多年前,有一个人,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夏天心头猛地一震。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那层有些发粘的防潮油布,翻开了那本已经泛黄发脆的笔记本。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刚劲有力的现代简体字。带着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钢笔用力划过纸背的决绝力道。
“1941年。大雪。我的记忆停留在过草地的那天晚上,我冻僵了。但醒来时,我却躺在一张天鹅绒大床上,成了这家姓顾的少爷。
我疯了一样地去查报纸,去北边找。没有。什么都没有。这里没有红军,没有苏维埃,没有我的同志。我认识的人,一个都不存在。
这个世界的历史,被一群自称‘和平基金会’的大买办和大资本家强行扳道了。反动派的阴云遮了天,老百姓被当成牲口一样圈养榨取。”
夏天的呼吸停滞了。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一行行墨迹褪色的字。
“我是一个游荡在异乡的孤魂野鬼。
我看着那些工人在资本家的工厂里咳血,就像看着我曾经发誓要拯救的乡亲。
如果老战友们知道我成了一个身价巨万的大资本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枪毙我吧。
我想拉队伍,我想起义。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有他老人家那种拨开历史迷雾的眼界。我只是他麾下一个会打仗的兵,一个懂点粗浅理论的泥腿子。
在这片连‘无产阶级’四个字都被彻底抹除的、吃人的钢铁牢笼里,我找不到一寸可以生根的苏区。我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谁。”
纸页的边缘,有着干涸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泪痕,甚至把钢笔的墨水都晕染开了。
“但我不能死。既然找不到红色的土壤,我就自己当那把犁。如果没有同志,我就自己等同志。
就算要披着资本家最肮脏的人皮,在吃人的泥潭里装一辈子孙子,我也要把火种留下去。
我把A市打造成顾家的铁桶,这是我留给未来的、唯一的战壕。
如果有一天,有和我一样的后来者,看到了这本笔记……同志,请踩在我的肩膀上,把这吃人的黑夜捅破吧。”
夏天的喉咙发紧。她能从这字里行间,闻到那个年代独有的硝烟味。
“我的父亲,他没有死在敌人的枪口下。”
老太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活到了八十岁,带着顾家做大做强,成了别人眼里的活阎王,成了A市的土皇帝。但在我面前,他经常一个人喝得烂醉……”
老太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透出一种深深的悲凉。
“临终前的那天晚上,他死死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是个逃兵,说他这辈子披着资本家的皮,喝了太多底层人的血,他没脸去地下见他的老战友。他把这个本子塞给我,逼着我发誓守下去。”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骇人的血丝。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苏维埃,也不懂什么叫无产阶级。我只知道,他是我爹。”
老太爷的声音剧烈地发着抖,带着一种压抑了一辈子的痛苦和极度的撕裂感:
“为了保住顾家这个他留下的铁桶,为了不让天穹议会起一点点疑心,我这大半辈子,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我兼并过工厂,我逼死过竞争对手,我手上沾满了那些他日记里想要拯救的底层人的血!”
老太爷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女孩。
“我守着这些疯话,守了一辈子。我以为他只是生了治不好的心病。”
老太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吐字异常清晰,仿佛穿透了近百年的时光:“直到夜寒跟我说了你在做的事。我才明白,夏家的那个小丫头,绝对写不出那些东西。”
“你,和我父亲一样,是来自那个世界的同志……对吗?”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炉火发出微弱的“哔剥”声。
夏天低下头。她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吨重的铅板,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腥味。
她合上那本沉甸甸的日记。
所有的伪装、调侃和漫不经心,在两代人隐忍了一辈子、用血肉浇筑的绝笔面前,都显得轻浮而多余。
夏天站起身。她后退了半步,身体站得笔直。
她用一种极其克制、却重若千钧的肃穆神情,对着眼前这位在黑暗中潜伏了一辈子、默默守护着战壕的守墓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
夏天的声音很低。
但她的眼神亮得像要在黑夜里点起一把火。
“我们来迟了,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