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璧传》 (第2/2页)
**第四章夜奔**
是夜子时,月隐星稀。
赵虎一行人押送残碑,行至野狐岭西侧的“一线天”峡谷。此处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车通过,乃伏击绝佳之地。
突然,一声锣响,火把齐明!数十名蒙面大汉从崖顶跃下,手持棍棒,将车队团团围住。
“何方贼寇!”赵虎拔刀怒喝。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声音却异常苍老:“赵校尉,借碑一观,随即奉还。”
赵虎定睛一看,竟是周伯通!只见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全然不见平日儒雅之风,倒像个江湖草莽。
“老匹夫,果然是你!”赵虎狞笑,“找死!”
双方顿时混战一处。周伯通虽是文人,拳脚却不含糊,显然早有准备。但他毕竟年迈,渐感不支。赵虎武艺高强,一刀劈开一名壮汉,直取周伯通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战团,手中短剑精准地格开赵虎的刀锋。
“爹,退后!”
竟是周孝儒!他并未穿夜行衣,而是穿着一身雪白的生员襕衫,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逆子!”赵虎又惊又怒,“你竟敢造反!”
周孝儒不答,剑法如行云流水,专攻赵虎要害。他自幼随父习文,亦暗练武艺,只为今日。
激战中,周孝儒卖个破绽,赵虎一刀砍来,他却侧身闪过,左手顺势探出,直取赵虎怀中红绸包裹的残碑!
赵虎大惊,急忙回防,却已慢了半拍。周孝儒指尖触及红绸,眼看就要得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赵虎脸上突然浮现一层诡异的红光,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那血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只狰狞的毒蝎,直扑周孝儒面门!
“毒功!”周伯通失声惊呼,“他是‘五毒教’的余孽!”
周孝儒猝不及防,被那血蝎噬中手腕,顿觉半身麻木,短剑脱手。
赵虎趁机一把抓住红绸包裹,狂笑不止:“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今日就让你们父子知道,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正要下杀手,忽听头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赵校尉,戏演完了吗?”
众人抬头,只见崖顶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罩上写的不是“平安”或“吉祥”,而是一个巨大的——“字”。
那是一个墨写的“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仿佛要破纸而出。
赵虎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恐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师……师父!弟子不知您老人家在此,罪该万死!”
崖上那人淡淡道:“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把碑放下,滚吧。”
赵虎如蒙大赦,慌忙将残碑放在地上,带着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逃入黑暗,连头都不敢回。
**第五章真容**
周家父子惊魂未定,那蓑衣人已从崖顶飘然而下,落在碑前。
他弯腰拾起红绸包裹,却没有打开,而是转过身,面向周氏父子。
“周伯通,周孝儒。”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们可知,为何赵虎会追查这块残碑?”
周伯通强忍手臂伤痛,拱手道:“请前辈明示。”
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双眼浑浊,却精光内蕴。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史官”。
“老朽姓史,名笔,人称‘史一笔’。”老人淡淡道,“吾家世代为史官,记录真实,不避权贵。三百年前,《双璧帖》现世,先祖将其一分为二,藏于民间,留下谶语:‘母能识节,儿能识孝’。此非预言,乃是一道考题。”
“考题?”周孝儒不解。
“不错。”史笔点头,“三百年间,无数人寻找双璧,或为名,或为利。九千岁寻它,是为篡位;赵虎寻它,是为富贵。而你父子二人,一为守节,一为尽孝。你们今日所为,便是答案。”
他说着,将红绸包裹递给周孝儒,又将周伯通手中的白玉残片取过。
“双璧合一,并非为了显现什么惊天秘密。”史笔将两块残片并在一起,严丝合缝,竟成一方完整的玉璧。玉璧之上,除了“节”“孝”二字,空无一物。
“世间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史笔长叹一声,“王羲之留此二字的真意,并非让人供奉,而是让人践行。‘节’字如山,‘孝’字如水。山水相依,方为人伦。你们父子,一个舍身守节,一个挺身尽孝,已然给出了最好的答卷。”
周孝儒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璧,喃喃道:“那……这碑又有何用?”
史笔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悲凉与通透:“此碑本无名,因人而有名。赵虎以为它是权柄,你们以为它是责任。其实,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心而已。”
他将玉璧轻轻推向周孝儒:“此物,赠予你了。不是让你藏,而是让你用。用它做什么?”
周孝儒与父亲对视一眼,齐声道:“用它,做一个大写的人。”
史笔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渐行渐远。片刻后,人影皆无,只剩那盏写着“字”的灯笼,挂在树枝上,随风摇曳。
**第六章尾声**
天启四年春,魏忠贤事败,钦犯赵虎在逃,后被捕快发现死于野狐岭,尸身干瘪,疑似中毒。
野狐岭村口,多了一家书院,名曰“双璧斋”。
教书先生是个年轻的后生,姓周,名孝儒。他不开讲四书五经,不教授八股文章,只在院中立一石碑,上书两个大字。
左边是“节”,右边是“孝”。
每日清晨,总有一位老者前来打扫庭院。老者曾是前朝进士,如今只是个慈祥的祖父。
一日,有学子问:“先生,何为学问之极?”
周孝儒指着那块碑,微笑道:“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学子不解,再问:“那热血与诗,又在何处?”
周孝儒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碑上,熠熠生辉。
“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在那里。”
他指向远方,山河万里,春草离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