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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字碑》

《双字碑》 (第2/2页)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说,若有一天,你分不清‘孝’与‘节’,便把这封信给你。”
  
  守拙接过,展开信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这是什么?”守拙茫然。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战留下的血。他说,这便是他识的‘节’字。”李媪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守拙,“至于你,你要识的‘孝’字,不在京城的金銮殿上,而在你脚下的这条路上。去吧,别让我瞧不起你。”
  
  次日清晨,大雪封路。守拙辞别母亲,独自一人,背着行囊,踏上了进京之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敢看母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行至半途,于黄河渡口,忽遇一队人马,旌旗招展,竟是京中派来迎接“孝廉”的专使。为首的宦官,尖声细气,宣读了新的旨意:因李大人为国捐躯,其妻李氏,贞烈可嘉,特封为“节烈夫人”,与子同赴京师,受万民景仰。
  
  守拙站在冰冷的河岸边,听着那虚伪的宣读,看着手中父亲那封带血的信,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朝廷不仅要买断父亲的“节”,现在连母亲的“节”也要一并买去,做成一块冠冕堂皇的牌坊,立在路边,供路人瞻仰唾弃。
  
  他猛地将那封赏赐的圣旨撕得粉碎,抛入滔滔黄河。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守拙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坚定,不再是一个怯懦的书生,“李家的‘节’与‘孝’,不卖!”
  
  宦官大怒:“尔敢抗旨!”
  
  守拙拔出了腰间那柄锈刀。刀锋虽锈,寒气逼人。
  
  “我父李广,戍边十载,斩首百级。今日我虽一书生,亦知何为气节!若再逼我母子,此刀虽钝,亦可饮血!”
  
  说罢,他转身,逆着人流,徒步走回了来时的路。
  
  **第三章:双字碑**
  
  守拙回到陇西,陋巷依旧。
  
  然而,家门紧锁,蛛网密布。邻居告知,在他离去的第二日,一群蒙面人趁夜闯入,将李媪强行掳走,说是送往京城,建坊旌表。
  
  守拙如坠冰窟。他这才明白,母亲的预感有多么可怕。她早就知道,平静的日子下,暗流汹涌。她让他走,是为了让他避开这场劫难;她自己留下,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抗争。
  
  他疯了一般,追向京城。
  
  这一追,便是三年。
  
  他一路乞讨,一路打听。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从一个驿站到另一个驿站。他见过无数牌坊,上面刻着“节孝流芳”,下面埋葬着无数女人的青春与眼泪。却没有一座,属于他的母亲。
  
  三年后,他终于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尼庵中,找到了李媪。
  
  此时的李媪,已削发为尼,法号“断尘”。她面容枯槁,身患重病,却眼神清明,一如往昔。
  
  母子相见,无悲无喜。
  
  “娘,我来接你回家。”守拙跪在蒲团前。
  
  李媪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你看。”
  
  窗外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巨大石坊,上书“双烈祠”三个鎏金大字。祠堂内供奉的,竟是李大人与一位“节烈夫人”。只是那“节烈夫人”的面目,被雕刻得模糊不清,仿佛任何一个贞洁烈妇的化身。
  
  “他们把我抢来,给我换了名字,修了祠堂,却不准我见你。”李媪淡淡道,“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符号。而我,只想做回李家的媳妇。”
  
  守拙泪流满面:“孩儿无能,护不住母亲。”
  
  “不,你做得很好。”李媪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你没去京城做官,没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守住的,是你父亲的‘节’,也是我的‘节’。这,才是大孝。”
  
  她喘息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给守拙。帕上并无刺绣,只有一滴用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一个“孝”字。
  
  但这个“孝”字,写得极怪。上半部分的“老”字头,写得像一柄利剑;下半部分的“子”字,写得如磐石般厚重。整个字,不像文字,倒像一幅画,一幅母子并肩而立,面对强权的画面。
  
  “这是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李媪气息微弱,“儿啊,记住娘的话。人生识字只两个。一个是‘节’,一个是‘孝’。但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它们是刻在心上的,是用血写的,是用命熬的。”
  
  “若问个中何所有?”
  
  李媪眼中闪过最后一道光芒,仿佛看到了亡夫在向他招手。
  
  “一腔热血……和诗裁。”
  
  话音未落,她阖然长逝。
  
  守拙在悲痛中,遵母亲遗命,并未将遗体交予官府,而是偷偷运回陇西老家。他变卖家产,在那间破旧的茅屋前,立了一块无字碑。
  
  乡邻不解,问其故。
  
  守拙笑而不答。只在每年清明,风雨无阻,来到碑前,洒下一壶烈酒,诵读一首自己写的诗: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
  
  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
  
  若问个中何所有,
  
  一腔热血和诗裁。”
  
  数年后,守拙亦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入了山林,做了隐士;有人说他投了军旅,步了父亲后尘。
  
  唯留那块无字碑,在风雨中伫立百年。
  
  后来,有一位路过的大学问家,见此碑奇特,问及缘由。乡老将此故事相告。学者听罢,长叹一声,挥毫在碑上题了四个字。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碑阳刻着一个巨大的“节”字,碑阴刻着一个同样巨大的“孝”字。
  
  这两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字的笔画间,隐隐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杀伐之气,与一种深沉厚重的慈悲之情。
  
  从此,人们便称此碑为“双字碑”。
  
  天下读书人至此,无不汗颜。他们读了一辈子书,藏书万卷,却终其一生,未能参透这两个字的真谛。
  
  因为真正的“节”与“孝”,从来不是写在书里的教条,而是写在天地间的,一首用生命谱写的血与火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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