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浑水的下面是什么 (第2/2页)
他接过董桂花递来的一大碗面条,熟练地蹲到廊檐下,俨然一副恪守本分的仆人模样。
他这般作态反倒让董桂花和周三娘坐立不安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
清扬却早已在桌边坐定,捏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许克生出来劝道:「进屋一起吃吧,我家没那麽大规矩,大家一起吃热闹。」
百里庆却异常坚持:「小人这样吃很自在。老爷您快用饭吧。」
正当僵持时,清扬开口解围:「二郎,随他去吧,怎麽舒坦怎麽来呗。」
董桂花与周三娘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低声问:「清扬,这到底怎麽回事?这麽魁梧的汉子,怎麽就甘心给他当随从了?」
清扬瞥了许克生一眼,戏谑道:「奴家也不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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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用过早饭,许克生叫上百里庆回县衙。
今天张榜公布蜂窝煤的法式,想必会有商家找上门合作。
毕竟好生意不多的,县衙主动张榜的好生意更为罕见。
两人出门没走多远,竟然迎面撞见周三柱。
他带着三辆牛车正往这儿来,车旁还跟着十几个族里的壮小夥子。
许克生见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疑惑道:「三叔?一次送这麽多粮食?家里没地方摆啊。」
周三柱笑呵呵道:「哪是粮食,这是你要的什麽井」,昨天才做好,怕你急用,就赶着送来了。」
许克生大喜,「三叔,叫手压井」。
今周三柱指着身後的族人,「挑着几个有力气的,今天帮你把井装上。」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回来:「先不去县衙了,回家把手压井装上再说。」
他忙给二人引见。
百里庆上前叉手施礼,「小人拜见老太公。」
周三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形魁梧、举止沉稳,心里十分满意。
「好,以後就跟着二郎好好干,包你有个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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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将各种物资全都卸下,搬去了西院,院子里顿时堆得满满当当。
董桂花她们避进了屋子。
许克生注意到,竟然还有两块一尺见方的青石,一样大小,打磨的十分光滑O
「三叔,这青石————」
周三柱解释道:「哦,不知道你这井」怎麽用,俺总觉得需要两块石头压着。」
许克生抚掌大笑:「三叔准备的太对了,正需要!太需要了!」
周三柱欣慰地笑了,指着一堆物资道:「二郎,大家夥都不知道怎麽用,还得你来教。」
许克生爽快道:「没问题,我早就等着了。」
他正准备亲自上阵,指点族人干活,又有客人来了。
竟然是很久没见的董百户。
许克生匆忙迎了出去。
董百户双手奉上礼物,是曹州府的镜面柿子。
许克生道声谢,邀请道:「董兄,进去喝茶?」
董百户婉拒了:「许兄,改日一定叨扰。今日公务在身,实在抱歉!在下马上要去定淮门办差。」
见有其他人在,他说话很含糊:「许兄,那天晚上————在下和陈同知都被提前派出城了。等我们知道城里的事,一切都结束了。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让同知、董兄挂念了,幸好事情都过去了,大家都平安无事。」
董百户客套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许克生跟着相送。
他感觉两人生疏了,不由心生感慨,想起了初始时候的情景。
当时,两人都处於困境,甚至是生死边缘。
董百户照顾的汤瑾小公子重伤,面临被国公府追责,生死难料;
许克生被方主事为难,科举之路被困,未来是一飞冲天,还是成为方氏族人的血包,都未可知。
虽然上次兽药铺子董百户退缩了,但是念在往日情分,许克生也不愿再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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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
走了一段路,董百户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陛下要查太仆寺!」
许克生有些惊讶,自己上的题本犹如石沉大海,太仆寺怎麽就出事了?
「董兄,你的消息确定吗?」
董百户神情凝重:「许兄,在下来的时候刚听到消息,太仆寺少卿欧阳年,清晨在书房服毒自杀了。」
「陛下为之震怒,下旨将太仆寺卸任的寺卿、几个寺丞全都抓进了诏狱。」
「同时命兵部左侍郎兼理太仆寺。」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小了:「来之前,在下刚请陈玉文寺丞去了诏狱。」
许克生心头巨震,忍不住脱口而出:「董兄,都是积年旧帐,欧阳年并不是罪魁祸首吧?他怎麽还自杀了?」
他在心中推测,肯定和自己弹劾的奏疏有关。
估计是老朱派员下来查了,将欧阳年给吓死了。
董百户听的糊涂,急忙问道:「许兄,什麽「旧帐」?此话从何说起?」
「在下知道的消息,都来自锦衣卫衙门,对幕後知之甚少。」
许克生没有隐瞒,将自己弹劾太仆寺侵占民田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嘶!
董百户倒吸一口凉气,」许兄,太仆寺这下要倒下一片了!」
许克生摇摇头,「关键是看租子最後进了谁的腰包,现在这种时候,谁拿谁倒霉。」
许克生陷入了沉思。
自己查到的档案,侵吞的土地都是很早之前的,郭恒案後就停止了。
其实和欧阳年问题不大,最多就是租子的问题。
许克生推测,租金应该是人人分润的,到欧阳少卿手里不会太多。
是被老朱给吓的?
还是有更大的问题,让欧阳年恐惧?
还是说————
太仆寺的案子,许克生一开始以为不过是一汪浑水下。
现在看来,浑水的下面,难保不是深潭,其中,也许还藏着令人胆寒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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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了路口,恰好看到一个车队沿着太平街一路向北。
二十多辆车连成长龙,车上装满了各种箱笼,还有几辆车装了棚子。
队伍前後都有士兵押送。
有几个男人坐在车辕上,抱着长鞭,蜷缩着身体,一个个无精打采。
车棚里有女人在低声啜泣。
董百户指着队伍道:「这些人是迁徙去辽东的,这些士兵在押送他们去燕子矶码头登船。」
许克生有些不解:「这个时候去辽东?朝廷很少冬天送人去辽东的。」
这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这一个车队最後能活着到辽东的,不知道能剩下几个人。
难道这些人得罪了哪位大佬?
董百户笑道:「许兄,这可是你的老熟人。」
许克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果是仇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燕王。
队伍中间,一辆驴车的窗户帘子打开了,一个苍老的脑袋探了出来,打量着京城的景色,眼中满是不舍与眷恋。
「老夫今生最後一次看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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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声音淡漠,透着无尽的悲凉。
竟然是黄老太公!
许克生恍然大悟,竟然是那个得「脑疾」的黄长玉的族人。
许克生不由地摇头叹息。
董百户叹息道:「谁让他们是黄长玉的族人呢。本来太子开恩,让他们明年春天再走,谁想到黄长玉再次作死要害你。」
「他们是迁」,不是流」,不然哪有资格坐车。」
许克生随口问道:「黄长玉已经受戮了?」
董百户摇摇头:「这厮————下落不明。」
「陛下不是下旨,要处死的吗?」许克生有些意外。
董百户解释道:「旨意送到了船上,将他拉到甲板上行刑的时候,他撞开了士兵,跳入了长江。最後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看押的总旗、小旗,因此都被撸掉了。」
许克生微微颔首,祸害遗千年,说的就是黄长玉这种。
他有一种预感,这厮应该还活着。
黄家过去是有名的大海商,家里水手无数,说不定这贼厮水性绝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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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路口,大家该告别了。
董百户要去定淮门办差,然後回衙门等候命令,太仆寺不可能只抓几个大佬,今天注定是他忙碌的一天。
许克生则要回家,手压井还等着他指挥安装呢。
见许克生拱手道别,客气的有些生分,董百户的心头泛起一丝失落。
他明白,自兽药铺子开业那天,自己阻拦闹事的奴仆时畏手畏脚,许克生心里便存了芥蒂。
但是也不怪人家,屡次三番地帮自己脱困,自己却在关键时刻怂了。
董百户咳嗽一声,「许兄,借一步说话。」
发生的不便再挽回,只能亡羊补牢了。
许克生跟着走到僻静的地方。
董百户低声道:「燕王这次北归,留下了一个姓谢的幕僚,对外声称留下督促儿子的学业。」
「其实,大家都认为他是燕王的眼线。」
「谢平义?」许克生立即反应过来。
「正是。」
许克生有印象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矮胖、带有一些倨傲的中年秀士。
在刑部大堂,谢平义当众指控百里庆没有路引,这反倒阴差阳错帮了许克生一把。
不然,许克生真不好强行拘押身为朝廷官员的百里庆。
「知道了,我会留意的。谢谢兄弟!」
许克生暗自记下了谢平义的名字。
能被朱棣看重的,绝非平庸之辈。
一声「兄弟」,让董百户心中一暖,这才踏实地拱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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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
一个极为偏僻的独门院落。
谢平义独自端坐在耳房的上首,仔细阅读手下送回来的各路消息:「百里庆伤愈後,近日始终跟随在许克生左右。」
「张铁柱依然下落不明,属下沿着去镇江府的官道一路寻访,没有人见过他「」
「属下去附近的牲口市场打探,没有发现张铁柱的坐骑的线索。」
「百里庆已在外廓租赁了房子,似乎有长期居住的打算。」
「————"
谢平义放下这些消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陷入沉思。
百里庆为何突然不寻仇了?
为何又跟着许克生左右?
难道,张铁柱真的死於他们之手?
可是,案发时,他们明明都在上元县衙!
莫非,他们还有同夥?
谢平义摇摇头,自己都笑了,一个农家子弟,一个北平府的不入流小官,哪来的同夥?!
但是,如果张铁柱是逃走了,又会逃去哪里?
天下之大,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沉思良久,谢平义终於提起笔,给燕王写了一封信,呈报近期的情况。
首先,他认为,张铁柱的案子查无可查,建议就此搁置。
其次,他分析许克生心机深沉,建议纳入监视的名单,最好安插一个眼线。
他刚把信写了结尾,门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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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谢平义沉声问道。
能进这个院子的,都是他的人手。
「先生,太仆寺少卿欧阳年,清晨服毒自尽。」
「哦?」谢平义坐直了身子,「所为何事?」
「传闻陛下要彻查太仆寺。」来人回禀,「属下仍在打探详情。」
「知道了。」
来人躬身退下了。
听到脚步声渐远,谢平义看着刚写好的信,毫不犹豫地拈起来,放在了一旁的火盆上。
火苗突然燃起,信纸卷曲、燃烧,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向北平送一次信花费不菲,还是等太仆寺这场风波出了最终的结果,再向王爷禀报吧。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