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不治之症 (第1/2页)
听到朱允炆的话,御医们尴尬的无地自容,老脸火辣辣的。
如果是太子自己入睡了,那最好不过。
眼下偏偏是被许克生催眠的。
自己一群人辨证了大半天,用药、针灸、按摩、沐浴、散步————。
就在众人各种讨论、各种争辩的时候,许克生只敲了几下吉水缸,太子就睡了。
当然,皇宫的水缸不能叫「水缸」了,该叫「吉祥缸」。
医理还不复杂,无非音乐影响五脏的那些理论,大家刚开始学医就接触了。
可是偏偏没人想到,因为这种方法太冷门了。
药汤、针灸才是正途,再不行就祝由术了。
王院使率先醒悟过来,冲朱允炆拱拱手,含糊地说道:「太子殿下能安睡就好,一切都是臣子该做的。」
朱允炆点点头,低声道:「天晚了,各位早些安置吧。」
王院使带领众人再次施礼。
朱允炆退了回去,他和朱允通还要再守一会儿再走。
虽然太子嘱咐他们兄弟要以学业为重,但是现在太子睡不踏实,他们只能放下学业前来尽孝,毕竟朝廷以孝治天下,皇子皇孙更要起表率作用。
王院使直起腰,冲大家摆摆手,示意出去。
众人去了大殿,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着走在最後的许克生。
进大殿,众人站在一侧,全都齐刷刷地看向许克生,脸上依然写满不可思议的神情。
大殿鸦雀无声,许克生被看的有些尴尬,只能拱手道:「各位前辈,请多指教。」
御医们有的轻声哼了一声,有的拱手还礼。
王院使捋着长须,缓缓道:「後生可畏啊!」
自己还带着一群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辨证的面红耳赤,年轻人已经将问题解决了。
这让一群老家夥情何以堪!
许克生急忙拱手道:「晚生刚才也是不确定是否有效,才没有和众位说,想着先试探一下。」
戴思恭捻着胡子,笑而不语。
王院使连连点头称赞:「许生独辟蹊径,用乐声疗愈,老夫也从中有所感悟。」
御医们也跟着夸赞了几句。
~
周慎行冷眼旁观个,突然抛出了问题:「许相公,你认为太子殿下为何不得眠?」
被一个年轻人折了面子,他想从辨证上找补一点场子。
「太子心忧天下。」许克生回道。
他没有去分析什麽医理,御医们都分析烂了。
周慎行:
」
」
这种回答太有高度了,让他挑不出刺。
戴思恭咳嗽一声,问道:「启明,如果明晚太子依然不得眠,该如何?」
许克生回道:「院判,如法炮制即可。要是就此取材,这个水————呃,吉祥缸就足够了。」
「要是讲精致,就请一个乐师,挑选一个编钟,用上等的皮料做一个棰子。」
戴思恭点点头:「善!」
王院使见问题解决了,就率先告辞了。
除了两个值班的御医,其他人都跟着走了。
~
许克生和戴思恭去了公房。
戴思恭坐下後,欣慰地叹了口气,「幸好你来了。」
许克生笑道:「各位御医都在,肯定也有良方。」
戴思恭摆摆手,苦笑道:「要是那麽容易,大家也就不用争论了。」
宫女送来一壶浓茶。
许克生拿起茶壶,给戴思恭倒了一杯,「何况刚才晚生也孟浪了。」
按照太医院的规矩,他应该先提交治疗的方子,御医们讨论。
讨论通过後,御医、院使或院判签字,方子呈送陛下御准。
如果是新的方法,最好找病人试行几次,甚至一段时间。
许克生却招呼不打,就直接就用上了。
刚才如果周慎行就此发难,他就不好招架了。
戴思恭摆摆手,笑道:「今晚这种情况,如此治疗手段,是不是要先辨证再施用,反而是小节。」
许克生却道:「如果被咬住了,就是大问题了。
1
戴思恭笑道:「太子安睡。他怎麽咬?他敢咬?不用老夫开口,院使第一个不放过他。」
见许克生还有些不解,戴思恭解释道:「两天了,太子失眠的问题还没有拿出一个方略来,陛下早就急了。你以为院使不害怕吗?」
「可是太子这种情况,大家不敢轻举妄动啊!」
「如今的情况,黄狸也罢,黑狸也罢,得鼠者雄!」
「你的方子只有好处,没有一点不良的影响,陛下知道了只会夸赞,绝不会追究什麽规矩。」
许克生微微颔首,彻底放心了:「晚生明白了。」
戴思恭喝了一口茶,惬意地活动一下身子,「在太医院,你不用想太多,安心治病。太子的身体好转,什麽规矩都不重要;太子如果————那时候,什麽规矩也不重要。」
他的手在脖子划拉一下。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院判说的是,治病才是重中之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戴思恭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人是活的,人也必须得是活的!」
许克生也坐下了,端起茶杯笑道:「其实,晚生也没想那麽多。想到音乐简单易操作,就试了试。」
他将自己当时的思路详细说了一遍:「晚生当时考虑用药、下针都有难处,才试着敲缸,企图获得奇效,幸好太子很配合地睡了。」
如果用药,太子现在已经是每天三碗药汤了,用的量少,他有抗药性,极有可能不起作用,量大了就要考虑太子的承受能力。
并且用药还要考虑配伍,小心和其他药方的冲突。
针灸也会有效果,但是相比音乐的毫发无伤,针灸就不是优先选择了。
沐浴时间更长,有没有效果待定,还要担心太子受凉。
这样排除下去,音乐疗法就成了首选。
戴思恭听的很仔细,不时提出问题,或说出自己的看法。
最後,他感慨道:「往往就是不经意间的举措,反而有奇效。」
喝了一口浓茶,他又问道:「启明,刚才忘记问你了,用哪首曲子更佳,你可考虑过?」
许克生摇摇头,「院判,暂时不要用曲子,就用刚才我敲的那种方式。」
戴思恭放下茶杯,拿起笔写了音乐治疗的方子,边写边问道:「还有什麽要补充的吗?」
许克生认真想了想,说道:「归纳起来,初期就是一种声音、一种乐器。彻底忘记曲调,就是单调的声音,简单、悠扬、低沉。不要复杂的,更不能尖锐刺耳。」
戴思恭提笔而就,自己默读了一遍递给许克生:「你检查一遍。」
许克生看过之後,补充道:「院判,如果一定要用曲子,就挑舒缓、简单的,乐器一两把即可。也不要在寝殿演奏,最好远一些,在寝殿能听见就够了。」
戴思恭按照他的意见修改了,重新誊抄後,签字画押。
治疗太子失眠的方子就这麽定了,明天抄送谨身殿一份,就可以入档了。
~
戴思恭吩咐宫人送来糕点,又接着问道:「启明认为,太子殿下是因为百姓迁徙而操劳,才影响了睡眠?」
许克生点点头,「太子本就身体虚弱,再殚精竭虑去操劳国事。三十万百姓的迁徙,千头万绪,事务太多了。」
戴思恭叹了口气,「启明说的有道理。气血本就不足,现在还要大量消耗,」
许克生附和了一句,」血不养神,虚火上扰,所以就睡不安枕了。」
今晚戴思恭不用值班,和许克生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许克生跟着送出宫。
戴思恭低声道:「启明,晚上太困了就睡,别那麽老实。如果太子有事,内官会来叫你的。
这日子还长呢,咱们也要保重身子骨。」
许克生点头应下,「院判放心,我会休息的。」
戴思恭渐渐走远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克生没有急着回去,在宫门前缓缓渡步。
~
残月如钩。
夜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四周十分静谧,只有他轻微缓慢的脚步声。
他在思索今晚的安排,戴思恭白天让他写一本讲述六字延寿诀的书。
虽然答应了,但是怎麽写还没有时间细想。
现在正好将思路理一理,今晚就动笔。
自从给太子看病,他也看了不少医书,整理了读书笔记。
戴思恭说医书讲解的不够透彻,甚至有些乱,许克生也深有同感。
同样是讲述六字延寿诀,不同的书的描述千差万别,甚至互相冲突。
即便是同一本书,六个动作也有的详细,有的一笔带过。
想用一本书就学透彻了,完全不可能。
是该写一本书了!
许克生先定下了书的主旨,就是详细归纳六字延寿诀,也算自己没有白来一趟。
大概想了全书的大纲,许克生快步回宫。
进了公房,他研了满满一池的墨汁,然後提笔开始写书。
决定的事情他会尽快去做,避免拖延下去绵绵无期。
夜色渐浓。
一轮残月缓缓西降。
许克生已经物我两忘,完全沉迷在写书中。
朱允炆、朱允熥兄弟终於退了出来,父王睡的一直很香,他们也该回去休息了。
他们路过前殿,看到戴思恭的临时公房还亮着灯。
朱允炆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向外走。
朱允熥猜测许克生应该在,就想着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站在公房门前,朱充通看到许克生就站在书案前,正在奋笔疾书,一侧已经写了一叠的纸。
朱允通十分感动,许克生肯定在写什麽方子。
为了父王,许相公真的是全力以赴,自己都要去睡了,他还在努力。
朱允熥见他如此投入,没有上前打扰,唯恐打断了他的思路。
驻足看了片刻,朱允熥忍住到了嘴边的哈欠,蹑手蹑脚地退後几步,快步出宫了。
~
朱允炆回了景阳宫。
这是太子妃居住的宫殿,在东宫规模仅次於咸阳宫。
宫内只有大殿後面隐约还有灯火。
他知道母妃还没有睡,还在等着他带来咸阳宫的消息。
朱允炆快步进殿。
值守的宫人急忙打开帘子。
里面传来吕氏的声音:「是炆儿吗?」
「母亲,是我。」
「过来吧。」吕氏轻柔地招呼道。
朱允炆穿过大殿,快步向後走。
吕氏还正坐在寝殿外做绣一块帕子,看到儿子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给殿下来一杯水。」
朱允炆上前施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吕氏眉开眼笑:「安!」
她拍了拍一侧的锦凳,催促道:「炆儿,快坐吧!忙了一天,我儿都累坏了!」
朱允炆在她身边坐下,说道:「母亲,父王睡下了儿子才来的。」
「唉!」吕氏叹了一口气,「还不知道几时能睡着,能睡几个时辰。」
朱允急忙解释道道:「是儿子话没说清楚,儿子来的时候,父王已经睡着了。
吕氏很意外,急忙问道:「你父王已经入睡了?今晚这麽快呢?」
「母亲,因为有医家出手了,收效甚快。」
吕氏眼珠一转,询问道:「是许克生的法子?」
「是他,母亲怎麽知道的?」
「我猜的。」吕氏笑道。
连着几天御医都束手无策,许克生进宫就有办法了,让人很难不怀疑是他。
朱允炆将原委说了一遍,最後笑道:「儿子在寝殿听了敲缸的声音,当时还觉得奇怪。但是这种声音是很有效,儿子听了心里都感觉宁静。」
!!!
听到是敲的水缸,吕氏的眼中是忍不住的惊叹,必须是许克生!
这法子听起来没有多惊艳,音乐治病自古有之。
但是御医都没有想到的,许克生不仅想到了,还用了,更有了奇效。
这就很不一般了!
年前此子进宫造了雾化机关,後来又炮制了蜜炙麻黄,到现在的敲缸入眠。
吕氏突然发现,太子的病已经离不开许克生了。
昔日倚重的戴思恭,更像是此子的助手。
虽然这种很荒诞,但是吕氏认为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想到此子要参加乡试,不知不觉之间,太子身边的近臣子又多了一个。
吕氏陷入沉思,片刻後才问道:「炆儿,有大臣和你提起过许克生吗?」
「这————」朱允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住了。
梳理了这几天遇到的人,他想起了一个人:「母亲,课堂上黄编修提起过,说此人虽然年轻,但是经过苦学勤练,医术十分了得。」
吕氏微微颔首,「知道了。」
朱允炆还在惊叹刚才的经历,「母亲,宫里四处都有吉祥缸,儿子也经常敲着玩儿,可是从没想到这种声音能催眠。」
吕氏笑了,宠溺地看着儿子:「我儿不需要懂这些。你只需要记得圣人的微言大义就够了。医术,终究是末学。你看许克生,医术如此了得,还不是要进府学读书。」
朱允炆急忙低头道:「儿子记住了。」
吕氏催促道:「明天一早还要去学堂,你快去睡吧。宫人已经将汤备好了,沐浴更衣就尽快睡吧。」
朱允炆起身告退了。
~
一道清辉透过窗纱,在吕氏的裙摆上留下朦胧的光影。
吕氏静静地坐着,看着光影发呆。
自从许克生入宫治病,太子几次不适都是他出手成功治癒的。
此子已经引起了陛下、太子的注意。
他已经不仅是府学的廪膳生了,还是简在帝心的读书人。
医术如此高超,陛下没有召入太医院,显然是让此子走仕途的。
听说太子很关心他的学业。
现在朝廷需要人才,可是三年才考一次的会试,导致进士很罕见。
何况之前还停考了好多年,举人、进士都很少,现在举人都可以出来做官了。
许克生只要今年秋天中了举人,必然会有官做,几乎可以肯定,许克生未来必进东宫,成为太子的潜邸之臣。
只等那一天,就飞黄腾达了。
吕氏看向一旁,光影站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妪,景阳宫的管事婆、她的贴身嬷嬷。
吕氏屏退左右,只留下了这个老妪。
吕氏喝了口水,缓缓问道:「梁嬷嬷,上次的蜜炙麻黄,陛下对许克生赞不绝口?」
「是的,娘娘。」
「宫里就没人说他不好吗?」
「娘娘,就太医院的寥寥几个御医、医士说了他的坏话,其中周慎行御医比较典型。」
「昨天,熥儿去找许克生了?」
「是的,娘娘,三殿下说是找许克生治狗,去了周家庄,还吃了农家饭。」
吕氏冷哼一声,不屑道:「治狗?你信吗?」
跑去凉国公的府上,又去找许克生。
拉拢许克生的心思,还不是昭然若揭。
梁嬷嬷摇摇头,」老奴不信。三殿下的狗没有病。」
吕氏呵呵冷笑,「真是个聪明的,知道烧冷竈了!不对,许克生现在早不是冷竈了,也是简在帝心、太子关切的人了。
梁嬷嬷问道:「娘娘,需要炆殿下也去接触许克生吗?」
吕氏摇摇头:「这个问题本宫也细想了,先等等看吧,不能太明显了。看太子怎麽用许克生。当然了,炆儿也不能得罪了他。」
主仆又商讨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梆子响,三更了。
梁嬷嬷劝道:「娘娘,先就寝吧?」
吕氏点点头,缓缓起身走向寝殿,随口又问道:「记得你说起过,许克生在京城有一座院子?是凉国公送的?」
「是的,娘娘,凉国公府说了,这是许相公给凉国公治马的诊金。」
「嚯!」吕氏撇撇嘴,「看到了没有,这才是烧冷竈!这老贼,眼光倒是毒辣的很呐!」
「娘娘洞幽烛微。」梁嬷嬷送上一记马屁。
~
吕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丽人。
岁月无情,终究在她白玉般温润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鱼尾纹。
吕氏有些遗憾地说道:「在宫外,许克生是什麽情况,咱们知道的太少了,也太晚了。这样太被动了!」
梁嬷嬷上前开始卸下珠钗,「娘娘,老奴会留意的。」
吕氏低声道:「嗯,查明他身边的人,他的嗜好,家产,族人,朋友————此子即便不能为炆儿所用,也不能被某些人拉拢去了。」
不是所有臣子都喜欢参与夺嫡的,万一许克生选择置身事外呢?
但是目前为止,许克生和凉国公府来往甚密,这让吕氏有了些许警惕。
~
谨身殿。
朱元璋正在烛火下翻看夏季的治疗方略,这是戴思恭白天送来的。
方案面面俱到,从太子的病情,到治疗的方案,可能用的药。
朱元璋连看了三遍,才提起御笔,写下两个字:「准奏」。
大太监周云奇轻手轻脚地上前,放下一杯茶水。
「云奇,什麽时辰了?」
「陛下,二更二点了。」
「太子有消息来吗?」朱元璋擡起头问道。
如果御医给开了治疗不得眠的方子,早就该送来了。
莫非选择了戴院判的温水沐浴?
「陛下,咸阳宫刚刚送来了消息,太子殿下已经入睡了。」
「哦?太子睡着了?什麽时候?」朱元璋来了精神。
「陛下,来的内官说,太子殿下是在一更五点入眠的。」
朱元璋缓缓起身,今晚睡的这麽快?
「是许克生的办法?」
周云奇摇摇头:「陛下,咸阳宫传来的消息只说是睡了,没说具体怎麽睡的。」
朱元璋捻着胡子沉吟了片刻,擡脚朝外走去:「云奇,随朕去咸阳宫。」
他不信是太子自己入睡的,御医肯定参与了。
也肯定没有用药,不然自己就知道了。
那就是针灸,或者按摩,或者温水沐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