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深夜请医 (第2/2页)
董百户摇头叹息,「俺就说呢,你一个百户怎麽还被派去运牛,这本是庄丁的活计。」
众人都听明白了。
三管家负责外面的庄子,管不到赵百户他们。
派赵百户他们去运牛,三管家就有了收拾他们的藉口。
运牛就是三管家的一个陷阱,即使牛没有生病,他也能挑出其他的刺来。
赵百户脸色灰败:
「出发的时候,兄弟们也都觉得诧异。」
卫医官疑惑道:
「为什麽不找府上管家,或者侯爷、世子他们?,赵百户苦笑着摇摇头:
「在府上,三管家深受侯爷的信赖,他的话比老管家的都好用。找主子告状是自讨没趣。俺本以为就出一趟苦差,折腾俺们一次,三管家心气顺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众人都曦嘘不已。
都是生活中的一些小摩擦,三管家竟然直接要取人性命。
卫医官常给达官贵人的牲口看病,对此深有体会,「有些恶奴仰仗主子的权势,行事之凶残、之无耻,你们都无法想像。」
他随口举了几个例子,让众人听的浑身变凉。
赵百户才发现,自己今天命大,要不是董百户找来了兽医,三管家暂时没了藉口,自己早被打死了。
「许相公,卫医官,大恩不言谢!以後但凡用的上俺老赵,尽快说话!」
董百户担忧道:
「明天三管家不会耍赖吧?要不,两位明天一早就走,俺老董留下。」
许克生摆摆手,「这是京城,他在府内横行霸道,但是对卫医官,对在下,他还不敢太过分的。「
卫医官也笑道:
「在下虽然只是兽医,那也是太仆寺的,他不敢乱来的。,病人吃了汤药之後,渐渐地睡着了。
高烧的病人在出了一身大汗後,终於开始退烧。
许克生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打谷场的卧房虽然条件简陋,屋内和屋外一样冰冷刺骨,但是总算有个能躺着的地方。
许克生斜靠着墙,拥着被子。
病人家属送来了最厚实、最乾净的被褥。
许克生虽然有些累了,但是没有急着睡。
夜里还要起来几次去检查病人的状况,就怕夜里突然起高热,发觉晚了可能危机生命。
卫医官凑过来低声道:
「许相公,明天一早你就回城,去府学上课,这里有我顶着。刚才我是安慰董百户,咱们还是要小心一点儿。「
许克生摇摇头,「三管家那人就是找茬的,我走了他会挑刺的。「
卫医官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幸好牛都没事了。」
董百户拖着疲倦的身躯晃荡了过来,「许相公,卫医官,俺老董记得今天的人情!」
许克生笑着摆摆手,「区区小事。」
卫医官也笑道: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夜不归宿,看你明天怎麽和罗管家解释。」
董百户惨然一笑,「在下是否能在国公府呆下去,都未可知啊。」
看上去,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什麽也不在乎了。
卫医官不知道汤瑾受伤的事,疑惑道:
「你犯了多的罪,竟然要被赶出去?」
董百户苦笑着摆摆手,「算了,在下去给你们找点夜宵。」
夜已经很深了。
忙碌到现在,所有人都没吃晚饭,三个人都饥肠辘辘。
许克生劝道:
「有没有都行,现在吃太多了再睡觉,明天该胃不舒服了。」
董百户点点头,「在下知——」
他突然站住了,警惕地看着外面的夜幕,「这麽晚了,怎麽还会有骑兵过来?」
许克生、卫医官也听到了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传的很远。
马蹄声惊醒了村子的狗,狗叫声响起,此起彼伏。
董百户侧耳鸣听,「不多,五六匹战马。」
他拿起腰刀,大步出了屋子,还顺手关上了门。
「你们在屋里别出来。」
赵百户的手下也都闻声出了屋子,不少人都带上了武器。
零星几个火把,马蹄声却十分急骤。
赵百户的人都纷纷猜测是谁来了,「锦衣卫抓人的番子?」
「外地官员进京述职的吧?」
「路过的商旅?」
「商旅赶夜路?是怕自己没有麻烦吗?被巡检司的逮着了,是要枷起来的!「
「——」
董百户沉声喝道:
「都不要慌,这是京城,应该是路过的官员。「
安抚了众人,他的心里却提高了警惕。
今晚黑的几乎看不见五指,对方却还亡命地催马奔跑,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董百户站在最前面,右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刀把。
无论如何,今晚要护许克生的安危,自己请来的,自己就要担责。
-
马队终於开始减速,冲着董百户他们跑来。
还没到跟前,就有骑士大喝:
「许相公在吗?」
董百户向前迈了一步,大声喝问:
「来者何人?」
「老夫江夏侯周某!」周德兴驱马到了近前。
屋内,许克生吃了一惊,周德兴追到这里来了?
都这麽晚了,周德兴怎麽出的城门?
不怕洪武帝收拾他吗?
许克生大步向外走,被卫医官一把拖住,低声提醒道:
「许相公!怕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许克生摇摇头:
「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出城,应该不是来找茬的。」
微弱的火光下,董百户认出了周德兴,急忙松开刀柄,上前拱手施礼,「末将信国公府百户董金柱拜见侯爷!」
周德兴有些意外,「你是信国公府的?怎麽在这里?」
「禀侯爷,这个.」董百户拱手道,「在下的兄弟赵百户因为牛病了,被三管家责打,末将为了救他的性命,请了兽医过来治牛。」
周德兴这才明白前後的一切,他用马鞭子哆哆嗦嗦地指着董百户,声音嘶哑,「你,你请的哪位兽医?」
「末将请的是应天府生员许相公,还有太仆寺的卫医官。
董百户很奇怪他的反应,请个兽医需要如此激动吗?
哦!
毕竟俺救了七条人命!
侯爷激动呢!
「你请卫医官就足够了啊,又请许相公干什麽?」周德兴看着董百户,欲哭无泪。
这才是罪魁祸首啊!
信国公府的人请的许克生,不是老子的人!
老子是给信国公背了黑锅!
许克生、卫医官看到这一幕,也都疑惑不解,江夏侯大半夜地跑来,就是询问这些?
卫医官上前解释道:
「侯爷,小人是太仆寺兽医卫士方。董百户请的是许相公,小人医术很浅,是跟着来帮忙的。」
周德兴顾不得太多了,急忙询问,「许相公人呢?」
许克生上前一步,走到了火把的光亮下,「晚生在此。」
两人都见过面的,不需要再核实身份。
许克生不知道周德兴的来意,心中还在想着各种可能。
周德兴吊在嗓子眼里的心终於放了回去,许相公还活的好好的,看上去毫发无伤!
许克生看他欣喜看着自己,似乎激动的不能自已,心中一阵恶寒,「侯爷?何事?」
周德兴如梦方醒,急忙催促,「许相公,快上马,陛下召见!」
许克生转瞬就明白了,肯定是太子的病情恶化了。
「马在哪里?」
许克生一声大喝。
立刻有侍卫牵来一匹骏马,许克生抓住缰绳,董百户快步上前帮忙托举。
许克生翻身上马,抓稳了缰绳。
他将卫医官召到身旁,叮嘱道:
「夜里小心,他们要起高热,一定要退热。退热的方子我已经开好了。「
卫医官拍拍他的马鞍,「放心吧,在下等会就去守着他们,今夜不睡了。」
周德兴用马鞭子指着董百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你——你很好啊!」
火把的光太黯淡,董百户没看出周德兴狰狞的面孔,竟然拱手谦虚道:
「侯爷,都是末将应该做的。」
拯救袍泽嘛!
末将义不容辞!
周德兴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如果是自己的手下,他现在就一刀一刀将董百户剁成肉酱。
可人是信国公府的。
他不敢,也不能随便处置。
见周德兴又在发呆,许克生急了,这人什麽毛病,看谁都发呆?
「谁来带路?」
许克生再次大声问道。
这黑灯瞎火的,不是让自己一个人回城吧?
就算平安摸回去了,叫城门的时候守城士兵还不一箭射死我?
周德兴急忙道,「老夫带路!」
他已经拨转马头,猛抽一鞭子,一马当先,一声大喝:
「驾!」
请兽医的事明天再说,当务之急是将许克生平安送到东华门。
一行人快马奔驰,盏茶後就到了双桥门外。
黑黝黝的城墙,犹如巨兽蹲坐在面前。
周德兴看着城门犯愁了。
深夜叫门,出城容易,但是进城就难了。
自己只有陛下的口谕,没有圣旨,守门的将领未必能让进去。
但是事到临头,他只好硬着头皮,催马上前:
「某乃江夏侯,快开门!」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行就耍横!
摆出侯爷的威风,也许能争取自己和许克生两人坐吊篮进城,其他手下等天亮开了城门再说。
城墙上已经有人说话,「周侯爷,请您稍等。」
很快放下一个吊篮,上面有一个千户。
千户没有多余的话,上前核实了周德兴的腰牌、身份,又问道:
「应天府生员许相公也在?」
许克生催马上前,「在下就是。」
千户对上面大喝:
「身份无误!」
城墙上有人下令,「开门,放侯爷一行人进城。」
周德兴犹如做梦一般,这次比出城容易多了,当时可是好一顿威逼利诱。
他不敢耽搁,唯恐城门将反悔,急忙带头催马穿过城门。
直到走远了,前面隐约可见通济桥,他才松了一口气,「许相公,今晚进城顺利,肯定是陛下来了旨意,不然这群兔崽子才不会如此积极,如此爽快。」
许克生微微颔首,「侯爷说的是。」
周德兴看他双眼微眯,神色凝重,瞬间也明白了。
陛下夤夜宣召,派人通知城门将放行,肯定是太子的病出现了变化。
他看看左右,小声地问道:
「许相公,不会是太子的病——」
他突然住嘴了,抽了自己一耳光,「看这臭嘴,竟瞎说!」
然後主动催动战马,「许相公慢行,某去叫门。」
一轮残月挂在了东南。
微弱的月光冲淡了夜色。
东华门外,许克生他们终於到了。
城门将已经带人在等候。
周德兴一行人远远地下马,只有周德兴、许克生大步走向东华门。
一群士兵围拢过来,盘查两人身份。
核实了许克生的身份後,城门将立刻命人放下吊篮。
许克生冲周德兴拱手告辞,大步去了吊篮,周德兴则被士兵们拦住了。
许克生刚跨进一只脚,周德兴远远地拱手道:
「许相公,白天多有得罪,某这厢给您赔罪!您是读书人,大人大量,不要和某等粗俗武人一般计较。」
说着,他冲许克生一个长揖。
许克生急忙收回脚,也回了一礼,两人虚情假意地客套了几句。
一旁的城门将咳嗽了一声。
周德兴急忙後退:
「许相公,您快上去吧。」
周德兴亲眼看着吊篮快速被拉了上去,许克生被士兵搀扶上了城墙,很快消失在城垛之後。
他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周氏三族又活了。
一阵寒风吹过,周德兴才觉察浑身冰冷,里面的衣服早就水捞出来的一般。
想到董百户是信国公的人,他终於好受了很多,没那麽害怕了。
毕竞,有大个的帮着一起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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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公房内几个御医还在争论。
周慎行沉声道:
「在下认为,不论生熟,半夏都不要用了。先换个药方。」
戴思恭叹了口气,「老夫还是坚持昨天的药。」
周慎行有些急了:
「院判,您得看看效果啊!就算您说的对,一钱的量,毒性微乎其微,可是太子他吐了!「
戴思恭看看他,「你也给太子把过脉了,脉象如何?」
「太子脉象没有什麽变化。」周慎行说道,「但是药是傍晚吃的,现在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9
戴思恭捻着胡子没有说话。
大家都是经年的老医生了,药有没有问题半个时辰就看出来了,周慎行是在狡辩。
周慎行见他坚持,最後妥协道:
「院判,可以先调整方子。等太子殿下身体好一些,您再用。到时候是用生,还是用熟,都可以辨证的嘛。「
戴思恭捻着胡子,依然没有说话。
很简单的问题,却争论了一天一夜,他有些厌倦了。
周慎行倾过身子,低声劝道:
「院判,您不能只听许克生的,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戴思恭瞥了他一眼,淡然道:
「老夫只听自己的判断。」
周慎行:
「———
y
戴院判真是油盐不进啊,他也无话可说了,赌气地扭过头不说话。
其他的御医、医士都老老实实地或坐或站,没人敢插嘴。
现在用不用半夏,是用生,还是用熟,已经不单单是治疗的问题了,而是一场权力的争斗。
如果去掉半夏,或者改用熟半夏,影响的都是戴院判的威信。
可是坚持用生半夏,直接关系太子的身体,除了院判没人敢保证可以用。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来了,离公房还有几步远,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站在门口,老人笑道:
「来了不少人呐!」
屋内的人都很意外,纷纷起身迎接,「院使回来了!」
「王院使!」
「院使请坐。」
「——」
王院使去给湘王妃看病去了,没想到这麽晚出现在深宫。
王院使笑呵呵地和众人一一打招呼:」老夫下午回的京城。「
戴思恭笑道:
「院使请进来上坐。」
周慎行也急忙吩咐宫女上茶。
王院使摆摆手道:
「老夫就不进去了,院判和几位御医随老夫去寝殿,太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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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前,一个老人静静地伫立,一群宫人分散在四周。
四周很安静,只有冰冷的夜风簌簌而过。
老人背着双手,犹如一杆大枪,笔直地站立,擡着头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天际。
标儿的身体让他心忧。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标儿撑不过这一关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无法直视,每次触碰都不寒而栗。
即便贵为帝王,俯视众生,但是在生死面前唯有深深的无力感。
许克生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应天府生员许克——」
「够了!」朱元璋低声喝道,「你小子,跑城外干什麽去了?去了城外为何还要留宿?」
「禀陛下,晚生为了救人,被迫出诊。主人家不放行,只能留了一夜。」
朱元璋已经知道了详细的经过,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是语气依然很严厉:
「既然朋友有难,那跟着你的锦衣卫为何不用?当他们是摆设吗?」
许克生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道:
「晚生记住了。」
他的心中却在腹诽,那些锦衣卫是我能指挥的吗?
我要真的用了,您老又该如何评价我?
「都伤的怎麽样?」
锦衣卫的报告只写到了许克生进了庄子,後续的暂时还没有送来。
朱元璋本意是想藉此讥讽许克生小题大做。
打个板子而已,你急吼吼跑去干什麽?
京城每天都有仆人挨打,每次你都去救?
你救的过来吗?
许克生躬身道:
「禀陛下,一名兽医身亡,一名小卒垂危,一名军官重伤,五名小卒轻伤。」
?!
朱元璋很意外,打死人了?
十几头牛水土不服而已!
这种小毛病随便一个兽医都治了,怎麽还闹出人命了。
这还是行刑到大半被制止的,如果全部打完,死的就不止一个,垂危的那个肯定也凉透了。
现在的勋贵呐朱元璋心情烦躁,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太子在寝殿,已经醒了。「
许克生劝道:
「陛下,夜风伤身,还是进去吧。」
「你先去吧,」朱元璋负手看着残月,「朕马上也过去。」
许克生躬身施礼,然後跟着内官去了寝殿。
周云奇过来禀报:
「陛下,江夏侯跪在东华门外请罪。」
「让他滚蛋!老子不想见他!」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摆手。
许克生进了大殿,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朦胧的身影站在夜色中,茕茕子立,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