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80章 传承·赌术宝典编纂 (第2/2页)
天快亮的时候,花痴开忽然动了。他把麻将牌一张一张捡起来,排列好,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句话:
“上碰下自摸,千刀万剐不和牌。”
“三巡观上下,五巡定进退。”
“听牌不听人,听人输一生。”
“赢时三分让,输时七分守。”
写完搁笔,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端起红袖留下的银耳汤,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气喝完,觉得浑身通泰,比赢了一百局还舒坦。
“麻将的精髓,就这四句话。”第二天他把稿子拍在桌上,对徒弟们说。
玲珑拿起来读了一遍,越读眼睛越亮。阿炳虽然看不见,但听玲珑念完之后,沉默良久,说了一句:“第三句最狠。听牌不听人——师父,这一句,够我练一辈子。”
花痴开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一句你不用练。”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是瞎子。你不听人,是因为你看不见。我们睁着眼睛的人,想不听人,比你不看人难一百倍。阿炳,你的缺陷,有时候反而是你的天赋。”
阿炳怔住了。他从小因为眼盲受尽欺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对着花痴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扑克这一章写得最顺。花痴开对扑克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战术层面,上升到了一种近乎哲学的高度。他说扑克是所有赌术里最像人生的——牌是随机的,但怎么打是你自己决定的。拿到好牌不一定赢,拿到烂牌不一定输,关键看你什么时候加注、什么时候弃牌。
“人生也一样。”他说,“命是老天发的牌,但路是自己打出去的。有些人拿了一手烂牌,打得风生水起。有些人拿了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区别在哪里?区别在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弃。”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徒弟们:“你们记住,弃牌不是认输。弃牌是把损失控制在最小,把机会留给下一把。赌桌上死得最惨的,永远是不肯弃牌的人。”
戒赌和尚听到这里,忽然站起来,走到花痴开面前,把佛珠摘下来挂在他手腕上。
“师父,您说您不会教赌术。但您教的东西,比赌术重要一万倍。”
花痴开低头看看手腕上的佛珠,紫檀木的,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被磨得油光水滑。他伸手摸了摸,笑了一下:“戒赌,你这佛珠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你都舍得送我?”
“佛珠是外物。师父教的东西才是真经。”
花痴开没有推辞。他把佛珠绕了两圈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编纂工作持续了整整四十天。四十天里,徒弟们轮流记录、整理、誊抄,花痴开口述、示范、修改,夜郎七偶尔过来坐坐,不说话,只是听,听到不对的地方哼一声,花痴开就乖乖回去重写。菊英娥每天给大伙送饭送茶,看着满院子的纸笔和赌具,笑着摇头:“你爹当年也说要写本书,写了三年,只写了个封面。”
“我比我爹强。”花痴开一本正经地说,“我至少写到目录了。”
菊英娥笑着拍了他一巴掌,眼里有泪光。
第四十天傍晚,全书写完了。玲珑把所有的稿子装订成册,厚厚一摞,用蓝布包了书皮,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四个大字——“痴心赌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花痴开口述,众弟子整理。”
花痴开把书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这薄薄一册,装的不是纸,是夜郎七三十年的心血,是他自己二十年的摸爬滚打,是一代又一代赌徒用倾家荡产换来的教训。
他把书递给夜郎七:“师父,您看看。”
夜郎七接过来,从第一页翻起,看得很慢。太阳从西边沉下去,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玲珑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老人凑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又深又长,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那页是花痴开写的一段话。不长,就几十个字:
“此书所传,非赌术,乃活命之法。赌桌小世界,人生大赌局。能赢不算本事,能停才算。能赌不算本事,能不赌才算。痴者,非痴迷之痴,乃痴心之痴——千帆过尽,痴心不改。以此与天下人共勉。”
夜郎七把书合上,搁在桌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花痴开的肩膀,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玲珑看着老人的背影,轻声问:“师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的。”花痴开说。
“你怎么知道?”
“他拍我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两分。”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花痴开没有说错。夜郎七回到屋里,关上门,点上灯,又把那本《痴心赌经》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摇晃晃。老人在窗前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他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第一个死于赌场火并,第二个叛出师门投了天局,只有第三个——那个痴痴傻傻、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孩子——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夜郎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是湿的。
“老了。”他喃喃自语,“越老越没出息,看本书都能看哭。”
窗外,花痴开和徒弟们正在收拾院子里的纸笔。阿进把废弃的稿纸拢成一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窜起来,在夜风里呼呼作响,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阿炳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纸灰被风卷起的声音。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问玲珑:“那是什么声音?”
“纸灰飞起来的声音。”
“好听吗?”
玲珑想了想,说:“好听。像有人在笑。”
阿炳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徒弟们收拾,看着纸灰飞天,看着月光洒满院子。红袖走过来,把他的手握住。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四十天的辛苦,值了。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会腐烂,刻在石头上会风化。但写进人心里的东西,能传很久很久。传到他的徒弟,传到徒弟的徒弟,传到所有愿意停下来想一想的人。
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安静地躺在夜郎七的桌上。灯火摇曳,封面上的四个字忽明忽暗,像四颗不会陨落的星子。
——痴者,爱也。唯有深爱,方敢言痴。花痴开这半生,赌的是牌,赢的是人。宝典传下去了,他的痴心,也就传下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