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抵达 (第2/2页)
枪都没响一声。
过了线,就是解放区了。
天亮时,骡车进了一个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写着“减租减息““参军光荣““保卫胜利果实“。
打谷场上一群妇女围坐着,赶着给前线纳军鞋,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挎红缨枪的儿童团,在村口站岗,见了生人就喊口令、查路条。
跟封锁线那头,是两个天地。
那头是关卡、画影、还乡团,是堆在路口示众的尸首,这头是标语、军鞋、团结互助。
李清粟掀开车篷的帘子,看着村里的光景,眼圈红了。
她在北平的地底下熬了半个多月,刀口上舔了那么些年,争的、盼的,不就是这么一个能让人挺直腰板过日子的地界么。
村里头,区上的人早等着了。
陈湛是什么人,李清粟是什么人,解放区这边心里有数。
接的是要紧人物,区上不敢怠慢,从上头请了人来。
晌午,来人到了。
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人瘦,背微驼,一双手骨节很大,是常年握笔、也握过枪的手。
他姓柳,柳志明。是这一片敌后工作的负责人,手底下管着伸进国统区的好几条地下线,送情报、转移人、运东西,桩桩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柳志明一辈子在暗处做事,见惯了生死,神色一向是淡的。
他先握住了李清粟的手。
“李清粟同志,”柳志明的声音有点发哑,“可把你盼回来了,北平的线一断,上头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你能囫囵回来,好,好啊。”
李清粟的眼泪没忍住。
她跟柳志明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北平那条线,本就在柳志明手底下。
柳志明又转向陈湛,神色郑重了许多。
陈湛换了容貌,相貌平常,柳志明却知道眼前这位的分量,把李清粟从北平保密局里捞出来、又一路护回解放区的,是盟主,是那位“陈先生“。
“陈先生,”柳志明要行礼,被陈湛抬手按住了。
“人接到了就好。”陈湛说,“旁的不必多礼。”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车篷里、怯生生不敢出声的栓子,忽然动了。
他盯着柳志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忽然从车上爬下来,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柳志明的腿。
“叔叔!柳叔叔!”
孩子的哭喊一下破了音。
柳志明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孩子,那张满是风尘、又黑又瘦的小脸,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你是……”柳志明的声音抖了,“你是赵明远的娃?赵栓子?”
栓子哭着点头。
柳志明一把把孩子抱了起来,这个在暗处做了一辈子事、神色一向淡的中年人,眼圈一下红了。
赵先生大名赵明远,是柳志明埋在北平、经手敌伪的一条线。
明面上,他给日本人、给国民党的接收大员管账,暗地里,他把一笔笔本该叫贪官吞掉的国财,一点一点抠出来,送进解放区。
栓子去过柳志明家几回,小孩子记不清大人的事,只记得这是爹的好朋友,是个待他很和气的叔叔。
谭岩在一旁撑着伤腿,慢慢明白过来。
赵先生临死托他的那趟镖,把孩子送进解放区、把金子的下落交给“该交的人“,这“该交的人“,敢情就是眼前这位柳志明。
他这一路拼着老命护着的镖,送到了。
不光送到了,还送到了正主手里。
老镖师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陈湛站在一边也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区上安排了车马,送陈湛一行往里走。
叶凝真在苏区一个村子里,等陈湛快一个月了。
陈湛北上的时候留下话,去去就回,叶凝真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无法不担心。
这天晌午,村口的狗叫起来,有车马进村。
叶凝真从桩上下来,往村口走,远远地,她看见那辆风尘仆仆的骡车,看见车辕上那个相貌平常、却怎么也认得出的背影。
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陈湛从车上扶下来一个人。
那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走路要人搀,那眉眼,确是李清粟。
叶凝真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等两个人走近了,才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自家二妹。
姐妹俩抱在一处,谁都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叶凝真这些日子做的最坏的打算,是再也见不着这个二妹了。
北平的线断了,人没了音信,凶多吉少。
她没敢想,陈湛能把人,活生生地带回来。
李清粟趴在大姐肩上,瘦得硌人,在北平地底下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罪,这会儿一股脑涌上来,哭得说不出话。
“回来就好。”叶凝真搂着她,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
陈湛站在一旁,没去打扰姐妹俩。
叶凝真腾出一只手,抹了把眼泪,看向陈湛。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句。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三姐妹,如今聚了两个,小妹阮芷还在香江养伤,等着信儿,等把这头的事了了,一家人总能齐整。
栓子留在了柳志明身边。
他爹没了,他爹的故交还在,他爹拼了命要他去的地方,柳志明拿他当自家孩子待,管吃管住,还要送他上学。
一个北平来的孤儿,在这片新天地里,总算有了着落。
老镖师本是要送到地头就拍拍屁股走人的,镖送到了、差事完了,江湖人聚散随缘。
只是他这一身伤要养,栓子又离不得他,区上的人也实心实意地留他。
更要紧的是,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自己这身没处使的功夫,在这地界,总算有了点用处、有了点指望。
他想了想,留下了。
等伤养好了,区上请他给民兵、给儿童团教两手拳脚、教使刀。
一个没了行当的老镖师,把一身的本事,传给了这些扛枪保家的后生,不想让功夫随着自己入土。
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