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王法,报应 (第2/2页)
吴公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二长老的肩膀,“崔老果然是个人物,走了!”
二长老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吴公子远去。
然后,他直接走回了房间。
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他立刻将外袍脱了下来,拿起房间中的一柄佩剑,发泄般地劈砍在外袍肩头的位置。
直到整个外袍被砍得不成形状,他才气喘吁吁地住手。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马知府的胃口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在今日这场高价物资强卖之后,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
接二连三的敲诈和勒索,接踵而至。
今日说你们崔家那批囤在仓里的粮食带不走,府衙可以先行派人替你们保管,保管费便要折去一半的粮价;
明日又说那批准备装船运走的铁器当中有部分军械,要开封查验,拿到府衙的批文,而这批文自然也要银子来换;
一波接一波,一层接一层,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崔家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了。
又一日,当马知府又派了衙役上门,说崔家近些时日大量运送物资,压坏了道路,让崔家赔偿府衙一笔道路维护费用时,几个年轻气盛的崔家子弟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堵在门口,不肯让那些衙役往里再踏一步。
“你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为首的崔家年轻人双目赤红,拦在门前,满面涨红,厉声道:“朝廷有明旨,允我等变卖家财自购物资!你们三番五次上门勒索,真当我崔家无人了吗!”
“哟呵!”
领头的衙役身形魁梧,腰间挂着铁尺,闻言咧嘴一笑,回头朝身后那帮弟兄看了一眼,“听见没有?崔家还横着呢!”
众人也随着哈哈大笑起来,领头之人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年轻人的脸上,“这位崔爷,您是不是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崔家?你们崔家,完了!”
那崔家年轻人面红耳赤,怒喝道:“放屁!你们欺压良民还有理了?”
啪!
领头的衙役抡起蒲扇般的手掌,照着眼前年轻人的脸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那一掌打得极重,年轻人整个人被扇得踉跄退了两步,半边脸当时便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衙役厉声呵斥道:“你们算个屁的良民,你们是他娘的逆贼!”
在场所有崔家人都愣住了。
那年轻人捂着脸,嘴唇因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崔家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是崔家啊!
曾几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可他们也清楚,只要他们敢再动一下手,以逆党之身份殴打官差这种重罪,便会像一座大山般砸下来,任何人都承受不起。
人群中,一位崔家老者喃喃道:“这世上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还有没有人能管管这帮畜生?”
前面一个年轻人也恶狠狠地诅咒道:“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马知府和他的妻弟吴公子坐在一旁不远处的马车中,美滋滋地看着手中的账单,听见这声,冷冷一笑,“崔家仗着权势嚣张跋扈了这么多年了,这会儿开始祈求王法和报应,岂不可笑?”
吴公子虽然跋扈嚣张,但终究胆子小些,迟疑道:“姐夫,咱们把崔家欺负成这样,他们若是真告上去,不会有问题吧?”
马知府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们倒是想告,可他们往哪儿告?等他们的状子递上去,人都走了!更何况朝廷派出来的户部专员已经被我们拿下,谁会为了一群流放犯往上捅?便是朝廷知道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谁又会真的为一群流放逆犯出头,不怕得罪陛下吗?”
他摆了摆手,笑容满面,“这便是天赐的横财,谁也拦不住。”
吴公子点了点头,激动道:“还是姐夫看得通透,有了这些日子从崔家身上压榨出来的钱财,我们的好日子真的就要来了。”
马知府矜持地点了点头,也对这现状无比满意。
但就在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崔家大宅门口。
十余匹快马齐齐勒停,灰尘这才追赶而至。
“衡水知府马驰远何在!”
马知府没有动作,而是朝自己的妻弟使了个眼色。
吴公子也立刻会意,下了马车,来到那领头之人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找府台大人,有何贵干?”
领头之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人?”
“在下吴清文,府台大人乃是在下姐夫。”
“本官乃朝廷钦差,有要紧公务与衡水知府交接,速去寻他,误了朝廷大事,小心他官帽不保!”
话音方落,马知府的身影从马车上匆忙下来,“下官正是马驰远,这几日太过劳累,方才在马车上睡着了,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领头之人冷冷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亮了亮,“本官都察院钦差俞政,奉旨巡查逆犯流放诸事。马驰远,有人举报你借机盘剥罪族,勒索钱财,中饱私囊。朝廷明旨在上,你竟敢阳奉阴违,你好大的胆子!”
马知府的脸刷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再不见了方才的自信,“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下官只是依律办事,绝无勒索盘剥之行!那些都是崔家的一面之词,他们怀恨在心,污蔑下官啊大人!”
钦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他微微侧头,身后便有一名随行文书上前一步,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摊开,一条一条地念了起来。
那账册上明明白白地记着马知府这些日子向崔家索要的每一笔费用,数目之精确,连他哪天收了多少银子、折了多少粮食,都分毫不差。
这一句一句,直接如重锤般砸碎了马知府的心防。
他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先是如黄豆般滚落,接着整个人便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已经顾不得对方是如何知道,抬起头做着最后的挣扎,哭丧着脸道:“大人,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妄揣圣意,并非有意贪腐,那些银两,下官是一文钱都没敢花啊!”
钦差冷冷看了他一眼,“户部派来的人已经认罪了,你确定你要顽抗?”
马知府登时跌坐在地,如同被打断了脊梁,也打断了希望。
钦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衡水府知府马某,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借机盘剥,罪加一等。所有贪墨勒索之赃款赃物,悉数追回发还。其本人着即革去本兼各职,全族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崔家大宅门口那些身影一眼,淡淡地补了一句:“正好跟着崔家的队伍一道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知府闻言,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而他身旁,不可一世的吴公子,跌在地上,仿佛一滩烂泥。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求饶,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他身下锦袍上,忽然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一股难闻的气味在寒风中弥散开来。
钦差看着这一切,声音和表情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手一挥,“带走!”
四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马知府和他的妻弟从地上拖了起来,像拖一袋垃圾般往外拖去。
崔家的人看着马知府和吴公子这般下场,只觉得积压在胸口多日的那股郁气,终于在这一刻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这是许多崔家人,人生第一次,体会到王法和公理带给他们的快乐。
钦差办完了事情,并没有与崔家众人寒暄,没有施恩,没有示好,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可崔家的人心头却都多了些念头,朝廷的章程,终究还是会有人来执行的。
朝廷也不会真的不管他们。
他们对朝廷的那份感激,便在这无声之中悄然多了几分。
那感激不浓烈,也不炽热,却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滑入胃里,暖意便渗进了四肢百骸。
崔家家主站在人群中,在他身旁是几位族老。
注视着这一切,众人悄然对望一眼,眼底都不由多了几分信心。
数日之后,崔家的队伍终于启程了。
那的确是一支庞大到令人瞠目的队伍。
数千族人,无数车马,浩浩荡荡,首尾不能相望。
队伍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翁由儿孙搀扶着缓缓而行,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
马儿拉着的板车上堆满了粮食、布匹、药材与书籍,虽然比起当初崔家鼎盛时的排场已缩水了不知多少,可看在寻常百姓眼中,依旧令人咋舌。
队伍的最后面,跟着灰头土脸的马知府和他的族人。
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白面微胖的知府老爷,换上了一身粗布囚服,脖子上架着木枷,被一根绳子串在几辆运送杂物的驴车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不时被脚下的石子绊个趔趄。
车队每经过一个坑洼,驴车便会猛地一颠,那绳子便扯着他往前一栽,狼狈不堪。
而这比起他将来可能受到的待遇,已经算是最温柔的了。
路边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路边,一个光着脚丫、吸溜着鼻涕的七八岁乡下孩子,骑在自家土墙的墙头上,叼着一根木棍,望着那不见首尾的庞大队伍从面前缓缓走过。
他看得呆了,忍不住拽了拽身旁少年的袖子,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大哥,这流放,怎么瞧着跟出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