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你敢（56） (第2/2页)
　　
　　狸狼的脊背毛在看清那人脸的瞬间猛地炸开了。
　　
　　他的后腿蹬着地面往后退了半步，喉间滚出一个低沉的呜咽：“又是你？那天雨里的那个紫衣人！”
　　
　　紫衣人没有理会狸狼，他的目光在阿七左脸上颤抖的鬼花停了一息，然后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极稳，靴底踩在草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夜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目光从阿七身上移开，又落在夜邪脸上。
　　
　　紫衣人说，声音冷淡清晰道：“你那株不死草，花王的子株在离开兽界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入药，否则药性会流失殆尽。你等了三日，已经过了最佳时效。回去之后至少要多加两味引子才能把药效兜住。”
　　
　　夜邪没有接话，身体挡在阿七和紫衣人之间，右手已经按住了腰侧的软剑缠绳。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紫衣人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嗓音压得又低又沉：“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是谁？”
　　
　　紫衣人的目光在夜邪按剑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鬼河对岸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天空已经从橘红转成了深紫，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长的黑线，是鬼河对岸的轮廓。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但那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人影站在对岸的河沿上，身量高挑，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袖口垂着，朝这个方向望着。
　　
　　紫衣人望着对岸那道玄色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地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夜邪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我叫平安。对岸那个，是我弟弟。”
　　
　　阿七的身体在这一刻又透明了几分。他的左脸鬼花最后一次猛地张开，花瓣的边缘朝夜邪的方向尽力偏过去，蕊柱上渗出的液体滴落在夜邪的袖口上，夜邪低头看见那滴液体在袖口布料上洇开，留下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回去。"阿七的声音从透明的身体深处挤出来，沙哑但清楚，"别管我。我会回来。"
　　
　　夜邪的手猛地伸出去，这一次他的手穿过了阿七的胸口，整条手臂都没入了那片透明的区域，什么也握不住。阿七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细碎的暗红色光点，那些光点在暮色里盘旋了一瞬，然后朝着鬼河的方向飘了出去。
　　
　　三息之后，阿七坐过的那片草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压痕和两片被体温焐得微温的草叶。
　　
　　夜邪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着，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转过身面朝玄玖辞，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去哪了？他为什么会消失？你说的信物是什么？"
　　
　　玄玖辞站在暮色里，暗红色的刀鞘在晚霞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目光从夜邪身上移开，望了一眼鬼河对岸那道玄色的身影正在缓缓转身的背影，然后又移了回来。
　　
　　"他被兽界排斥出来了。"玄玖辞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没有兽界血脉或者信物的外来者，无法在这边停留超过三日。他既然能在兽界待满三天，说明他身上原本有某种能让兽界辨识的东西——应该是他母亲那边传下来的血脉。但那东西在他渡河时被消耗了大半，三日后恰好耗尽了。"
　　
　　他说完转过身去，深紫色的袍角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弧线。"你要找他，就回对岸去。他落在的位置应该离鬼河不远。三日之内药性不等人，你自己看着办。"他朝树影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了，偏头看了一眼夜邪胸口那片被不死草隔着衣料泛出来的微光，"另外——你那株草，回去之后碾汁的时候加三钱蜂蜜和半片雪莲根茎的干粉，不然药力兜不住。"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没入了暗紫色的树影深处，像一滴墨融进水里。暮色笼罩下来，树洞前的空地上只剩夜邪一个人站在那里，右手还维持着半伸出去的姿势，掌心里空荡荡的，只有阿七袖口滴落的那滴液体在他指缝间留下了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温凉潮意。
　　
　　狸狼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竖瞳望着他僵直的背影。青清盘在石头上，断尾的末梢轻轻抽了一下地面。飞漓收拢着翅膀缩在枝头，白团子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脑袋来，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夜邪的方向。
　　
　　夜邪慢慢把手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缝间那片潮意正在快速蒸发，很快就只剩一道浅浅的水痕，像泪痕一样横过他的掌纹。他把手掌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抬起头望了一眼鬼河对岸的方向。暮色在那边已经浓成了墨黑色，对岸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河水灰白色的水光在暗色里泛着细碎的银斑。
　　
　　他转过身面对狸狼。嗓音哑得像砂轮磨过锈铁："……我去对岸找他。活人草的药性，我在路上想办法保。"
　　
　　狸狼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暮色最后一缕余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往前迈了两步，用前爪在夜邪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狸狼说，"我送你去河边。"